何以思随他进门,发现除了仆人以外,没看见有其他人。她瞬时明白,林雨逍再一次被抛弃,心下有点莫名沁出的哀愁来。
“怎么不见其他人?”何以思试探着问。
林雨逍大大方方笑着,牙齿整齐地显现出来,说“他们说要去国外,我不想去,我吃不惯国外的菜,就留在这儿了!”然后凑近何以思的耳朵说“放心!这次是我抛弃他们。”
何以思无奈着他的乐观,在他家住了下去。
林雨逍依旧时不时带女孩回来,但是没有一个留在家里超过一个月。
何以思也会偶尔在不忙的时候发问“你就没有特别喜欢的吗?留下一个来不好吗?”
林雨逍只是笑着说“是你说过我不配的嘛!我就不要耽搁别人了,好好自己活着就行。”
何以思唾弃他,总是嘘声。
日子更难过,春夏秋冬随着沈故走掉的那个冬天离去,三年转瞬就过了。
沈故从过年以后,就没再收到回信,寄出的信件也通通被寄回来。听闻国内已被日军占领多地,安慰自己,早晚会收到回信的。
可转瞬三年过去,沈故再也按耐不住,订了张机票回国。
飞机悬在天地之间,景色变幻到自己熟悉的样子,沈故有些紧张,手心渗出汗来。
还有十几个小时,先缩进毯子里面睡一觉,就会到上海。再由上海坐转苏州的火车。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第14章 故地重游
空姐小声喊着“先生,先生,到了!”手小幅摇着沈故。沈故悠悠转醒,掀开毯子,拿下行李,下了飞机。
上海他生活了很久,才三年而已,变化却大到不敢认。外国人遍地走,穿着武士服的浪人手里拿着刺刀,有脸上脏兮兮的小孩子在卖报叫喊。
他去见了自己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也识得何以思。
朋友热切地聊着天,询问沈故母亲可还安好,沈故说“其实刚去两年的时候,我母亲就亡故了。癌症嘛,我们不能苛求些什么!她爱漂亮,化疗得头发都掉光了,所幸买了几顶假发,也陪她开开心心过了两年。”
朋友叹了口气,只感叹世事无常。
沈故问起朋友“你知道何以思去哪儿了吗?很久不见她,也没什么消息,我写的信都被寄回国外了。”
朋友嬉笑说“还想何以思呢?但是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只听说把房子卖了,去了北平,有人见她和一个男的住一起。但是吧!具体位置,我也不怎么清楚。你的信被退回去很正常,要知道,”朋友忽然悄声凑近沈故的耳,“每天都有地下党被抓,抓到以后就给杀掉。怎么会有人敢四处传消息呢?”
沈故不语,和朋友去一处餐馆,吃了顿饭,就匆匆告别,赶去苏州。
苏州这时是阳春三月,到处都发散着盎然的生机。
沈故去敲了敲何以思家的旧宅,他还是不信何以思会卖掉宅院,远走他乡,甚至于嫁作他人妇。自从何以思不回信后,沈故失掉与国内的一切联系,这些回忆和母亲的死一并压在他心头。
门被敲响,还是旧模样,只是漆色褪了许多。
开门的人夹着嗓子问“谁啊?”穿着旗袍的腰肢像是苏州河畔的柳条儿,摆动得婀娜。只可惜,这不是故人!
沈故有些弓着身子回答,对方太过小巧,他希望更平等些,“请问这个宅子的原主人去哪儿了?您知道吗?我是她的亲戚,刚回来就听说宅子被卖了。现下,寻不见她人!您知道吗?”
女子回答“听说是往北平去了,说是去投奔自己亲戚朋友。也是,这乱世,一个弱女子能做的也就只有寻求庇护了!”
沈故止不住心跳有些快,呼吸过分急促,扶住门框说“那您知道具体是北平哪儿吗?”手扣着门框,指尖发白,掉下些木屑和干枯成壳的油漆来,女子在门内,没有看见。
女子摇摇头,沈故道别,他忽然丧失勇气去北平。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走向苏州河边的一个亭子,当日是在此送别的。
亭子现在有些残破不堪,不难见出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刀痕。有人在此受过刑,血渍生长入木头的纹路之中,沈故心有些揪起。
忽地,双膝跪地,西装裤被绷得有些紧,上身的西服随沈故用手抓心的动作,自顾自地皱起些纹路来。前额用发油固定好的头发垂下一绺,他的身形被紧紧绕身的西服全然衬出,像是受教的耶稣基督。
痛楚持续了二十分钟,沈故起身,不动声色地从上衣兜里摸出一盒万宝路来,点燃它。这是在他母亲尚未过世的时候学会的,他的痛苦无人与说,只有靠些外界的东西来缓解一下。
烟抽完,灰烬通通随风奔逝,额前的发被忽略,西服勾勒沈故坚毅的背脊,依旧是长手长腿,宽肩窄腰,只是现在更为挺拔些。
沈故订了返回国外的机票,检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知道身后是空空如也。他昂头前进,路过的女士为他侧目惊呼,只有沈故自己知道,这些呼声和目光中,再也不会有一个叫何以思的女孩子的。
在沈故跪地之前,远在北平的何以思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想连累林雨逍,放弃向林雨逍求助的机会,只打算回去把重要文件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