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喊道:“铁柱抓好绳子,我们拉你上来。”铁柱用力抓住绳子,嘴唇冻得张不开,牙齿嘎嘣响。谁知,冰面塌陷。铁柱浸泡在河里已超过一个时辰,全身酸麻无力,只有微微的气息使他不至于晕迷。他想到了媳妇孙桃仙,想到了襁褓里未满月的孩子,心里有使不完的劲。他心想: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爬出河面,为了我的孩子,也为了大家。
铁柱说道:“叔,我再试一把。”说完,他拽住绳子,像个攀爬勇士,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奋力一跃。就是这一跃,铁柱终于从水里跃上了冰面。“铁柱哥,”葆君飞速跑向了铁柱握住他的手,“冷吗?”铁柱气奄息息,回道:“冷!”三个人将铁柱救上来以后,一屁股瘫坐在岸边。葆君捂住他的双手,藏在袖袄里:“我给你焐一焐。”铁柱咬牙,心脏似乎要停止跳动。铁柱冻得鼻青脸肿,从嘴里哈出来的水气凝成了冰柱,不一会儿,衣服已冻成硬梆梆的。铁柱颤抖地对大家说了声“谢谢”后,猝然晕厥。“铁柱哥,”葆君大惊,失声恸哭,“你咋了?刚才还好端端的。”我爹一咬牙,唤上我大爹,将铁柱背回来。
当铁柱苏醒过来,已晚上九点钟。全家老少哭得像煮沸的一锅粥异常热烈。村长来了,苗喜妹和徐大娘来了,我的大娘三姑也都来了。大家围拢在铁柱家的堂屋里,一直等着铁柱缓过神。“铁柱醒了。”铁柱娘一喊,大家纷纷涌上前,翘首而望。“铁柱——”大家众星捧月般注视憨厚老实的铁柱,皆泪流满面。
葆君哭道:“铁柱哥,是我害了你,全怪我不好。铁柱哥,你不怪怨我吧?”葆君紧紧攥住铁柱的手。铁柱淡淡一笑,凄恻地说:“大家不要为我担心,我铁柱的命像铁疙瘩一样,金贵着呢。”铁柱娘坐在铁柱身旁,同孙桃仙哭红了眼:“还说没心没肺的话,家里有孩子、有老人,你想咋样吗?”铁柱一脸木然,笑了笑:“娘、桃仙,老天爷不会收我,地葬阎王也不会收我。我有孩子,他们总不会绝情吧。”说着,唏唏笑了。我给他熬了一碗雪梨汁,盛上给孙桃仙。孙桃仙接住给铁柱喂了好几口。铁柱躺在热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碎花缠枝棉被,铁柱娘给他盖了盖被子,绾一绾鬓间霜白银丝,心疼地说:“大家都来看你了,村长也来了。”
铁柱说道:“村长,麻烦你了,我的事让你三番五次的费心!”村长走上前软语温存地说:“傻孩子说什么话呀,好好躺着别乱动。”我惆怅地望着铁柱,内心失落落的,我说:“铁柱哥,这一次又是我家葆君给你带来了麻烦,我深表欠意。”铁柱微顣眉头,回道:“淑茵,千万别这么讲,不管葆君的事。”葆君坐在炕沿上,嘤嘤地哭着,孙桃仙也跟着抽泣。众人劝说半天,两人方缓和了情绪。有人将铁柱褫去的衣服搁在炕上最暖和的地方。
突然,传来孩子呱呱地哭闹声,孙桃仙转身进了产房。众人一阵心悸,为铁柱活下来的勇气钦佩不已。村长说:“铁柱是好样的,最危难的时刻才是最爷们的时刻,全村小一辈的人都应该向你学习。”伫立炕沿下,还有黄静婷和李葆琛姐妹。两人闻讯后亦从家里赶来。李葆琛说:“铁柱哥你真棒,我为你骄傲。”葆君的身侧是黄静婷,旦见她内搭一件简单的打底杏黄色T恤,外罩绿翎色毛衣,下身再搭配一条今年最流行的紧身铅笔裤,外面搭配一件长款的花苞羽绒服,胸前挂着层层叠叠波希米亚珍珠串成的念珠项链,脚上穿着咖啡色皮靴。黄静婷望着粗犷的铁柱油生敬意,说道:“皇姑河水深八丈,别说不懂水性之人,就是水性好的汉子也要小心三分,铁柱哥能坚持下来真是英雄。”葆君哝哝说:“全怪我,是我害了铁柱哥,他是因为我……”孙桃仙抱着孩子从产房走出来,哀伤地说:“来,让爹看一下你,差点就没爹了。”铁柱呵呵傻笑着看了看孩子,回道:“爹怎么也不会撇下你们娘俩个。”他接过孩子在脸上亲昵,那孩子咯咯笑了两声。我也接过孩子和众人抱了抱,孩子见有人哄弄他,一直笑个不停。村长说:“铁柱有了孩子,他一定会为家、为孩子着想。今天的事全村要怵然为戒,皇姑河水深坡陡,再不要轻易淌过。”
月色分外浓黑,树影映落在窗棂上不停地摇曳、摆动。一只夜鸟在窗外树林深处时而高、时而低地轻唤。众人坐在铁柱家里喝茶、聊絮家长里短,有人便提说倪二狗不仁道之事:“倪二狗天天同前岭村的痞子吃喝嫖赌,真有愧他娘抓养这么大了。”村长一听,问:“怎么他还没有回村?”那人道:“听说昨天回来向她娘要钱,她娘没给就又跑了。”铁柱娘说:“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原本一身灵气,和和顺顺的,谁知,从前年起就性情大变。”我爹说:“去年我的羊转草场,他也帮我放羊,今年……”葆君怅怅地说:“早一点让他取媳妇就好了,也不会一而再地纠缠我,更不会发生后面之事。”村长凝着眉,吸着烟,轻叹一声,说:“他家经济拮据,要是再宽绰些也就结了。说起这孩子,我有愧于他九泉之下的爹。”铁柱娘怨声叹气道:“他爹再世时,本来和我家来来往往,十分亲近,不料他爹一走,撇下他们娘俩,日子就不好过了。村里人都担待着,只是没想到,这孩子一大就胡犯毛病。”众人正说话呢,倪二狗娘猝猝地跑进屋。“铁柱他爹,看见我家倪二狗了吗?”她问。铁柱爹一惊,觉得奇怪:“没看见呀,咋会来我家?”倪二狗娘脸色阴阴欲雨,呛然说:“二狗刚回来,喝了不少酒,问我拿钱我没给,说要找铁柱问事情,我怕他又来你家闹事呀。”倪二狗娘再一看,众人皆齐聚于铁柱家,铁柱正躺在炕上,心里一震,忙问:“铁柱你是咋了,怎么躺在炕上?”铁柱娘对她说:“你有所不知,下午过皇姑河差点掉进冰窟窿淹死,幸好葆君他爹和黄哥救了回来,唉……”倪二狗娘顿时一惊,走前两步,对铁柱说:“铁柱啊,你是吉人自有天命,你别生大娘的气,你好生养身子,千错万错是我家二狗蛋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装也装着。我只等着翻了年给他取门亲事,让他过日子。”铁柱淡淡地回道:“大娘,我没事儿,我铁柱不生你的气。”倪二狗娘一脸含悲,道:“你是好孩子,大娘知道。老天爷纵然无情,也绝不会把你怎么样。”她说着拍拍铁柱的肩膀。铁柱苦笑道:“也许,万事皆由上天安排。谁让我和倪二狗从小是亲密无间的玩伴呢。”倪二狗娘点点头,一抹眼泪和众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