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说道:“倪二狗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纵然有错,我也扛着。你们谁也别难为他。”村长坐在墙旮旯的板凳上,目光慈祥地望着铁柱,说:“从小,倪二狗就是个性格执拗的孩子。那年他爹走时刚十二岁,把他们母子撇给我,我良心有愧,没能将他培养成人,对不起他九泉之下的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娘一道,尽快给他凑成一桩亲事。”苗喜妹温逊地说:“村长对他家够好了,咱们全村人都知道,那孩子玩劣没人性,也不能怪你,谁让你不是亲爹?我和他娘一直比较亲近。她娘对他的教育我看有疏漏,初中上完就辍学了,也不给家里放羊,专和前岭村的嘎子蛋偷鸡摸狗,不学无术,为非做歹,让人痛心呢。”徐大娘道:“他娘为人老实,要是早一点给他操办了亲事,让媳妇管住,兴许倒好。”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数落着倪二狗的德行。铁柱将孩子放在身旁,一个人耍逗。孙桃仙让他喝了煮好的雪梨汁,然后又把锅里煮好的魔芋、红薯盛上来让众人一起吃。众人哪儿好意思吃,只盼着铁柱平安无恙也就烧高香、拜菩萨了。村长一抬手腕,手表时间已俞十一点半,于是起身告别。众人将村长送出屋,见铁柱能同众人谈笑风生,便一一告别。苗喜妹和徐大娘道:“我们也走吧,铁柱没事了,我们就放心了。铁柱娘你就辛苦一些,好生伺候他两天。”铁柱娘应允着,把俩人送出屋。接着我爹和黄天豪双双告辞,说:“今天的事差点把人吓懵。劳累一天眼皮也睁不开了。如今再无大事,我们就回去了。”众人依次走后,只余我们姐妹立在炕边。
铁柱娘说:“铁柱和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们是青梅竹马的兄妹。大娘没能让葆君和他成就连理姻缘,此生必是一件憾事,你不怪愿大娘吧?”葆君轻颦一笑,语气沉沉如秋雨暮霭,回道:“大娘说哪里话,我不会怪愿,我们也要走了,你看管好铁柱哥。”我随在葆君身后,借着微弱灯光,两人走出铁柱家。
第七十八章 黄仲郎诊脉针灸
上苍眷顾了铁柱,这一点毋庸质疑。他从皇姑河里逃离,保全了性命。若说他落入皇姑河是一场意外的话,那么,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就更为蹊跷,甚至匪夷所思。
天蒙蒙亮了,一道鱼肚白浅浅地浮在太白山叠宕崖峦上。侨祖村雾色弥漫,像一片纱网笼在村庄上。雪花早已化尽,房檐和枝梢上也几乎没有雪花的残存,家家烟囱不经意间袅袅冒出一股薄烟,和那天上微杳的云彩混杂一起。一只全身漆黑的乌鸦蹲在白杨树上发出单调无续地噪叫。突然,一只狗狂然地吠叫开了。
铁柱穿着一件藏青色黑襟棉袄,畅着大袄上的纽扣,露出肚脐,额上冷汗涔涔渗下,慌张地叩响我家的门。“黄叔,我是铁柱啊,快开门。”铁柱近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叩门的声响一下比一下沉。我爹听见他在喊叫,不疾不徐地打开门闩,问:“我说铁柱,究竟啥事像狗扯住了哩?”铁柱刹时呛然大哭,道:“黄叔,我家孩子只怕不行了,都抽疯了。”我爹一听,惊的差点没喘上气:“你说啥?孩子咋了?”铁柱拉住他的胳膊,哀声说:“看了你就知道了。”我爹趿上鞋,等走进铁柱家,径自被拉入产房。铁柱道:“黄叔来了。快,黄叔请进来。”铁柱掀开绣着花猫扑蝶图案的白色门帘,一眼看见孙桃仙抱着孩子哭得泣不成声。而铁柱爹娘正茫然无措地站着发抖。我爹接过孩子一瞧,那襁褓里微喘的孩子口吐白沫,双眼翻白,浑身簌簌微颤。他怔忪不已,观察半天,也没搞明白,孩子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之间四肢发凉,不醒人世了?“黄叔,”铁柱“扑通”一声跪下来,祈求道:“孩子是我的命根子,无论如何,你要救救他!”我爹也顾不了那么多,把孩子放在炕上用手号脉,接着掀开褓褥,两耳贴着胸口听了半晌。“奇怪?孩子究竟咋了?”他仔细观察依然不知何故,脸色一沉,哑口无语。铁柱摇撼着我爹的身子,求诉说:“昨夜人来的多,一夜进出,想必是……是……”“不错!”我爹也正揣测问题的根源,果断道:“人进出,房门大畅,一夜着凉生寒。”孙桃仙坐在炕上一声爹一娘地哭,铁柱回脸喝了一声:“哭就知道哭,让你别把孩子抱出来,你偏不听话。”孙桃仙无助地望望,目光软软地落了下去。铁柱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是全村唯一的大夫,只有你会瞧俺孙子的毛病,你给好好瞧一瞧。”我爹无耐地摇头说:“我是个中医大夫,不及西医打一针即刻见效呀。”铁柱爹问:“那你说咋办,只要能救下孩子你说了算。”我爹犹豫不决,又不好推辞,半天说:“我只能给他用药试一试了。”说完,仅忙回家配制中药。
铁柱和孙桃仙看护着微微一息的婴儿,盼着我爹尽快将药制好。一转眼,天色大亮。窗外照进一绺暖洋洋的晨光,只是孙桃仙的产房中充满着一丝悲凉的气息,那婴儿本身就小,还未满月,未等我爹送来药,突然咽气夭折了。孙桃仙发现孩子死在褓褥里,立时放声号陶大哭,她抱着孩子哭诉心中悲痛:“孩子……我的孩子,你咋就蘵草了呢?你真死了么……”铁柱跟着失声痛哭,铁柱爹和娘也抑制不住突来的打击,双双倒在炕上,像无魂野鬼毫无神彩地干坐着。铁柱抱着孩子哭道:“孩儿,是爹不好,没有尽到做爹的义务,让你受了风寒遭了罪,现在你离我们而去,是死的含冤哩。”孙桃仙抢过孩子哭得死去活来:“孩子……你怎么就死了?啊……”铁柱娘木木地坐着,脸孔上流满一行行泪痕,她眼皮耷拉,喉咙哽噎,神色凄惶。孙桃仙道:“我可怜的娃儿啊,刚十来天,你就没了。你是娘的心甘,你是娘的宝,如何让娘舍得呢。”谁料话未说完,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彻底崩溃。“啊……啊……”孙桃仙突然抛开孩子,将孩子重重地摔在炕上,像一个身经百练的体操运动员,身体灵巧地一跃,从炕上跳到地下,一开门,只穿件单薄的粉衫,光赤脚丫,披头散发,跑出门外。铁柱一惊,没看懂发生了什么事。铁柱爹明白过来,立即追出屋。“媳妇——媳妇——”他喊着孙桃仙的名字随在身后。孙桃仙像疯了一样赤脚在地上跑,围着院子里一株夭棘树团团转。铁柱爹一跑出来,接跟着铁柱娘随了出来,铁柱也踉跄地随后。“娘——”铁柱大声问,“她怎么了?”铁柱爹一面追赶孙桃仙一面说:“来不及了,你快去再把黄叔找来。”铁柱听后,赶忙应着就来找我爹。而我爹正在药房搜寻几味药,他想找出最好的草药给铁柱的孩子用,所以正在筛查。“黄叔,黄叔。”铁柱唤着我爹,我爹从药房跑出来,问:“铁柱怎么了?”铁柱拉住他说:“俺媳妇怕是疯了,你快去瞧一瞧。”我爹听了有些不敢相信,怎么转瞬之间铁柱家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故?他未敢想象,跟着铁柱又往他家跑,等来到了院中,发现孙桃仙披头散发,像个疯子,哭喊着在院里乱转,公公婆婆已无法将其制服。他一愣,第一直觉告诉自己孙桃仙患了失心疯。于是对铁柱大喊:“铁柱,快把她抓住。”铁柱一听,应了声,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绕着树抓孙桃仙。“媳妇,你站下,站下。”铁柱喊着孙桃仙放开步子追逐。这个冬天,侨祖村还是异常寒冷,虽说雪花刚刚融尽,又有一绺和絢的阳光,但究竟已是腊月天,众人伫足屋外,冻得浑身哆嗦。但孙桃仙却不知冷暖,赤脚奔跑,脸蛋像红苹果粉嘟嘟的。“媳妇,你究竟咋了?别想不开嘛。”铁柱哭呛着,一面跑,大喊道:“我们进屋,外面太冷。”孙桃仙绕着夭棘树疯跑,一群小鸡受了惊吓四散疾奔。铁柱娘督促道:“铁柱,快点抓住她,这造的啥孽呀。”须臾,铁柱抓住了孙桃仙。铁柱问:“媳妇,你咋了?”孙桃仙目光呆滞无光,直愣愣地望着,呵呵傻笑:“孩子……我的孩子……”我爹让铁柱带孙桃仙进屋,按在炕上。铁柱爹一脸憔悴,焦躁的神情间露出一丝惊悸。我爹道:“你们别怕,我们慢慢处理。”铁柱望着孙桃仙,穿着一件粉红单薄衣衫,头发松松挽在一起,面色皎白,嘴角不停抽搐。炕上,那个莫明其妙夭折的婴儿,正静静地躺着,毫无气息。阳光照进屋中,加之炕炉中焰火熊熊,不一会儿,熏得人懒洋洋的。此时,铁柱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不去搭理那具冷冰冰的尸骸,只要救醒大人性命,便心安理得。铁柱道:“黄叔,你看我媳妇有救吗?”我爹让铁柱用绳子绑住左翻右跳的孙桃仙,回道:“又说丧气话!她只是一时想不开,八成是患上疾症失心疯。我给她拿药稳住她。”说完又回家找中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