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正坐之上坐了下来,将托盘放在了几案上。
何洪珍关上了房门,我看他将最后的光锁在了门外,心里轻叹一声。无奈今日下雪,就连太阳,也不愿来送他一程。
我看向仍然在工作的高长恭,自嘲的笑了笑。这是他的命,他自己都不伤感,我又有何悲天悯人的资格呢?
我将酒壶拿起,给他斟了满满一樽酒。这葡萄酒色泽紫红,让人迷醉。
我并未多言,而是静静的坐着,等着高长恭将手头的事情做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上的血迹已干,如今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
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户,沙沙的吹着枯枝。
好冷……
我身子微颤,看到一旁的炭盆里是燃尽的炭灰,仍然冒着幽幽青烟。
我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这还是冯兰给我做的,我抓着披风的绒毛,手上爆出了青筋。
窗外的天暗了些,终于,高长恭放下了笔。
他扶着几案站了起来,终于看向了我。
我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是那种不带一丝情绪的职业微笑。
其实……我只是把嘴角翘了起来。
高长恭看我的眼神彻骨寒凉,他走到我身边的座位上,一甩袖子坐了下来。
他垂目看着酒樽里的葡萄酒,眼神中终于出现了空洞恍惚。片刻后,他沉声问道,
“这是皇上的旨意吗?”
“是。”我回到。
“……”他听罢不言,而目光则是投向了门外。
我随他一同望去,然而除了房门,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对皇上如此衷心,换来的却是一杯毒酒……”高长恭的自嘲的笑道。
“若是你心中有怨,何不当面找高纬辩驳?”我问道。
“当面……”他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眼眶之下铺下了一片阴影,隐去了他眼中的落寞,
“你们可是会给我这个机会?”
“……”我听罢沉默,脸上的笑容渐消。
“芳华……可好?”耳边传来天外之声,汪然平静,波澜不惊。
“她……很好……”我片刻犹豫,说道,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给你生了个儿子……”
“是么……”高长恭轻笑,看向了我。
我并没有看他,而是沉默的垂下了眼睑。如今的我无论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了吧。
“独孤夫人……”高长恭拿起了酒樽,晃着,仔细的观察杯中之酒,
“我自知,与她再无法相见,可否请你将这个赠与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递给了我。我接过绢帕,上面写着一首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1]
“这绢帕是当年芳华送我的定情之物,如今,我也只能以此作别……”高长恭说道。
“……留别妻……”我幽幽说道,将绢帕叠好,放入了怀中,
“我定会带到。”
“留别妻?”高长恭说道,
“好名字。”[2]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
“今生我负她太多,如今只愿佛祖保佑,愿来生她能遇到一个好人,千万不要再遇到我。”
“殿下如今还是如此想吗?”我问道,
“当初,我曾劝过殿下带着她离开,可是你断然拒绝了……”
“……我从未改变过心意,”高长恭垂目笑道,
“纵然今日落魄至此,也不曾有悔。”
……
不悔?
我终归是不忿于他的义无反顾,心中一沉,幽幽开口
“高长恭……我知道你根本不屑于恨我,在你心里我恐怕连卑鄙小人也不及。但今日,我也想跟你说句心里话。与你,我也无半分同情。”
“呵呵……”高长恭别过了头,轻笑一声,却不知是在嘲讽我,还是在嘲讽自己。
“对你,我唯有的,是可惜罢了……一身才能,白白葬送给了高纬。”我沉声说道,
“于你,忠君爱国才是正道,名留后世才是归宿。以至于遗恨于世,抱憾终身。当年我曾听过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农夫救了一只即将冻死的蛇,将它藏于怀中取暖。然而当蛇苏醒,却本能的咬死了农夫。农夫有他自以为的正义,然而最终却死在了自己的善心之下。农夫死,是谓他的纯善与无知。而殿下呢,当年你第一次救我之时,便知我与你并非同道中人。而你心中的正义,让你一次次放过了我,才至今日之局。农夫当初救蛇,是为了世人的赞扬,然而事与愿违,他终是落得愚蠢之名。人世间的理不止一种,也并非非黑即白。秦王统一六国,功在千秋,却一样残暴不堪。高祖行为粗鄙,不入大雅之堂,却仍可霸天下。殿下为何不可随心而动,一些所谓的污点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