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打一开始,便知自己无法融入朝堂。性格使然,纵使天下人负我,我也不许自己做出任何违背良心之事。我所伪装出的贪婪,已让我痛苦不堪,如何再做出更多无法原谅之事?”高长恭将酒樽凑到了自己的鼻尖,轻轻闻了闻。
“……”我看着他,沉思片刻,终是说道,
“……当年,我夫君曾在长安名噪一时。因为他曾在茶肆之中,为窃国大盗王莽辩驳。他说,王莽错不在篡汉,错只在他并未让百姓安居乐业。船能载舟,亦能覆舟。妾身因此大受启发。决定命运的所谓历史洪流,并不掌握在一两个人手中。真正的主宰者,是生活在普天之下的亿兆黎民。能结束百年战乱,休憩与民,国泰民安之人,便是真正的贤者。我所忠于的,并非君主,而是这天下百姓。你之存在,必将阻碍大周统一中原,使百姓难离战火,所以……”
“……”高长恭看向了我,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悸动。他一言不发,惊讶于我的言论,这与他,恐怕是从未耳闻之论。短时间内,怕是无法接受。
我狠下了心,眼里是摄人的寒光,嘴角是凌冽的杀意。
我幽幽然开口,说出的话坚定而决绝,
“所以,你必须死。”
没有一丝的冲动,却冷如寒冰。
高长恭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美丽的桃花眼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嗤之以鼻的嘲笑,是无法接受的痛苦……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突然之间,他笑了起来,初时低沉,渐渐变成了放声大笑。
他浑身震颤,手中的酒樽也随之摇晃,酒撒了出来,坠落地上,摊开成了一滩水渍。
他一手扶着几案,笑的停不下来。我默默的看着他,嘴角微笑。他的绝望终于映在了脸上,绝望的大笑变成了悲凉的哽咽。
“所以……我终其一生……只是做了这阻挠历史洪流的绊脚石么……”
他哽咽了,没有嚎啕大哭,却是极致的心碎。
“你死了,这天下很快就能远离战火了。”我决绝的,把他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步。
“独孤夫人……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高长恭低垂着头,掩去了自己的面庞,我看不见他的情绪,只能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忏悔,
“人之将死,你却逼迫我清醒,何其残忍?”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沉声说道
“殿下或许应该感谢我……早些离开,就不用面临最终的困局了。”
“是啊……我该感谢你……”高长恭笑着点头,站了起来,走到堂中央。他背对着我,身子摇晃,
“一番话,便将我这一生战场杀伐,左右为难,变得一文不值……”
他对着门扉跪了下来,恭敬的向门口行了大礼。头重重的砸在地板之上,却并无丝毫犹豫。
礼毕,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酒樽,一饮而尽。
“若是留到了抉择之时,我该是为了皇上一人而战……还是为了黎民……俯首系颈呢……”
他的声音幽幽,绝望寂寥,我看着他的背影,默然的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气断声吞,一语而终。
咚的一声,万籁俱静……
……
死寂……
……
他……终于死了……
我紧蹙眉头,双手死死的握住。心中应有的自责,悲伤,痛苦皆无……此时,只有冷酷的麻木。
我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脚步无声。
我垂目看着高长恭的样子,他侧卧而睡,嘴角溢出了一丝墨红。
他微笑着,好似在最后一刻,得到了释然。
我轻轻一笑,说道
“愿来世不复生于帝王之家……”
说罢,我猛地抬起头,抿起嘴唇。
今次过后,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心中不再留恋,迈开脚步,走到门口,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打开了门扉。
一阵大风吹过,掀起了我的披风,长发随风飞扬。我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夹杂着雪花进入我的身体。寒冷让我清醒,我必须坚定的走下去。
我必须坚定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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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的睁开眼睛,却发现此时,庭院里站着的,除了何洪珍和禁卫军,还有高纬,以及病骨支离的郑芳华。
她瞪着自己空洞的双眼,直愣愣的盯着我。
我沉下脸来,对高纬点了点头。
高纬见状露出了笑意,朝我身后瞧去。
郑芳华双眼血红,怨骨之恨存于眼中。她咬着牙,好似枕戈泣血,恨不得立刻杀我雪恨。
我一言不发,侧过身子,给她让开了路。
她莫名的看了我一眼,突然如梦初醒,疯了似的朝我奔了过来。她腿脚不稳,将我撞到了门栏上。触碰到伤口,疼的我倒吸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