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音低头行了礼,糊着满眼清泪,默不作声往外走。皇帝眉头轻挑,右手在袖子里捏了捏,明黄的帕子露出一角,最终还是没喊住她。-宫里的日子,向来没什么新花样。自那日晨音在翊坤宫遇见皇帝,已是四日过去了。皇帝守诺,当真派了花匠去翊坤宫照看迎春花。不过晨音还是不放心,找机会偷偷溜进去看过几次。这天,晨音刚歇了晌起来。杪春便匆匆进来禀告,说丹朱前来请安。“让她进来吧。”
自青梧崩逝后,坤宁宫的三个大宫女,白盏出宫待嫁,云婠自请去了奉先殿伺候,只有丹朱一直守在坤宁宫。晨音有段时间没见过她了,乍然一见,竟觉得她似老了好几岁,紧抿的唇角隐约可见细纹。一番见礼后,晨音让杪春给丹朱搬个锦凳来。丹朱却是摇头阻止,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晨音面前,行了一个叩拜大礼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小主,请让奴才到您身边伺候。”
晨音放下茶盏,摆手示意杪春到门外守着,然后亲自扶了丹朱起来。“姑姑折煞了。”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现在,晨音都对忠心耿耿的丹朱印象极好,与她说话也少了弯弯绕绕,“姑姑此来,究竟是何意?”
晨音记得,上一世丹朱最后是出宫嫁人的。怎地,这次跑到她这里来投名了。“听说皇上派人去照看翊坤宫的花花草草了。想来,娘娘临终前给小主铺的两条路,小主已有抉择。”
丹朱欣慰一笑,她在坤宁宫等了这么久,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了。青梧临终前那番安排,既是为自己和晨音求个清楚明白。最重要的,还是给晨音铺路。晨音入宫得尴尬,青梧知道自己走后,后宫无人会做她的靠山,护着她。所以,便把目光放在了前朝皇帝身上。进,晨音心志不差,完全可以凭借那晚给皇帝留下的惊艳印象争宠,自己站稳脚跟。退,皇帝则会看在青梧对她至死不能释怀的愧疚上,从而多给她几分怜悯,护她在后宫苟活一生。在青梧心底,自己终究是欠晨音的。所以,她施了恩,却没再见晨音,更没趁机提出任何条件,而是轻飘飘把选择权交给了晨音。进也好,退也罢。晨音想到那日的情形,目色稍黯,淡淡地问,“姑姑近来,一直在观察我?”
她这才走了第一步,丹朱便迫不及待的找上门来了。“是,奴才惭愧。”
丹朱再次下跪,“小主可以随意处罚奴才,奴才甘之如饴。”
丹朱不顾晨音的阻止,又磕了好几个头。“善恶到头终有报。从今往后,奴才愿跟在小主身边效犬马之劳。只要,能让奴才亲眼看见那个害了娘娘的恶人有何报应。”
“丹朱。”
晨音正色道,“这是爱新觉罗氏的天下。”
“奴才知道,奴才当然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点,娘娘认了,奴才自然也认了。”
丹朱脸上戾气重重,“可她佟佳氏算什么,一个抬旗上来的,竟也敢借着慈宁宫的东风几次三番算计我们娘娘,把娘娘逼迫到那步田地。”
第46章
佟贵妃。佟佳.冬乐。后宫中出了名的和善耿直,大度纯良之辈,从小宫女到大太监,只要提起她,无人不道一个“好”字。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人,如蚕食般,一步接一步,把青梧的性命算计了进去。丹朱不是多话的脾性,此刻却满眼怨毒,不停歇的数落佟贵妃做过的“好事”“去年,小主未进宫前曾暗示过,说娘娘身子日益败落,可能是饮食被人做了手脚。娘娘将信将疑,几番细查,最终顺着云婠这条线查到了慈宁宫头上,知道自己每日饮食都被掺了避子药。身子垮了,极有可能是避子药物所致。但有一点,很奇怪……”
丹朱嗓子暗哑,说到后面,几乎化作了哭腔。晨音默不作声,递了杯茶在她跟前。丹朱抖着手端起来喝了两口,平复片刻,“娘娘胃口不好,平日里,桌上有许多撤下来的饮食,都赏给了宫人。奴才等几个大宫女,每日吃那些带药的饭菜,吃得比娘娘还多。可奴才和白盏悄悄出宫让大夫查验过,奴才二人除了不能有孕,身子却是健壮的。当时,娘娘便怀疑,后宫中有人浑水摸鱼给她下了其他什么药。几次细查,可惜什么都没查出来,直到娘娘临终前……”
丹朱已是泣不成声。晨音攥紧帕子,沉了片刻,低声道,“姑姑不必说下去了,我都明白。”
青梧既对后宫存疑,许多事情难免多推敲几分。所以,她临终前刻意追问皇帝。直到,皇帝说出了佟贵妃的名号。也是那时,晨音才恍然大悟,冬至节那日,福全让她当心佟贵妃是什么意思。福全想必也是因为那家药铺,对佟贵妃起了疑心。只是他身处宫外,不知后宫波涛暗涌,想不明白与自己毫无冤仇的佟贵妃为何要给慈宁宫通风报信,让慈宁宫拆散他们,便只能暂且提醒晨音一句。事到如今,福全困惑的,晨音这个局内人,却是琢磨得一清二楚。佟贵妃想要后位。同时,她也很清楚,青梧被立为皇后,是慈宁宫与皇帝为安抚满清旧贵族之举。若无天大的过错,这个皇后不可能被废。她若想上位,除非青梧死。所以,她借着慈宁宫给青梧下避子药的契机,上演了一出灯下黑,往青梧饮食里下其他毒|药。只是后来,青梧察觉出不对劲了,她也就没了下药的机会,便把心思动到了其他方面。-晨音与福全运气不好,偏巧撞入了寻求契机的佟贵妃眼底。所以,佟贵妃得知她与福全的关系后,先是去慈宁宫报信,而后又明里暗里怂恿青梧选她入宫。此番行事,针对的从来都不是福全与她,而是青梧,更甚者,还有承祜。按照正常情况推断,稀里糊涂被选入宫后频频遭遇冷待的她,必会对青梧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她一个低阶嫔妃,要报复六宫之主,单凭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如果她要找盟友,承祜则是不二人选。届时,她便成了一把挑动青梧与承祜矛盾的尖刀。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更甚者,两败俱伤。唯独佟贵妃,坐收渔利。虽然早过了初时窥知真相的冲动,再提起来时,晨音依旧心绪翻涌。上一世的青梧早逝,与佟贵妃八成也脱不了关系。只恨那时她入宫不久,没窥透佟贵妃的美人皮。竟一直觉得佟贵妃这人还算公允大度,在佟贵妃死后,还真心实意的哭过一场。晨音闭目冷静了小半炷香时间,丹朱的啜泣声也渐渐止住了。晨音这才说道,“姑姑把眼泪擦一擦,早些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