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愕然,“小主?”
“姑姑别误会,我是让你暂且回坤宁宫去。”
晨音解释道,“佟贵妃心思深沉,手段细密。又善借力打力,滑不留手的,让人防不胜防。如果姑姑眼下直接跟在我身边,难免她不会多想。若她对我留了心,我有些事,便不好动作了。”
晨音从前在宫中浸淫数十年,见过不知多少心怀鬼胎的女人。但若论手段细密,怕也只有后来的乌雅氏能与佟贵妃一较高低了。单看佟贵妃借着慈宁宫的幌子,灯下黑往青梧饮食里下毒,便知道她是个心思深沉且滑不溜手的。她是吃准了,皇帝知道慈宁宫给青梧下避子药的事。若有朝一日,她的所作所为不甚露了苗头,只要有慈宁宫在前面挡着,皇帝必不会细究。另外,算计晨音入宫,意在谋害青梧一事,她推脱起来就更简单了。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是担忧裕亲王与盛京郭络罗氏来往过密,为了皇权稳固,才不得不往慈宁宫走一遭,当回恶人。至于青梧与承祜斗起来,与她何干。要怪,就怪晨音不安分,是个祸害。种种算计,绕了这么多人进去,偏她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如此心机手段,在没有十足把握前,晨音为稳妥起见,不打算和她正面对上,免得打草惊蛇,反倒落入她的圈套。-丹朱走后,晨音静坐片刻,叫来汤嬷嬷,低声吩咐了一通。之后一连几日,晨音都窝在殿内,没有外出。这天上午,汤嬷嬷见晨音两手捧书,趴在窗前,昏昏欲睡,忍不住笑道,“自从小主让奴才找了这本书回来,便天天揣着,也不见怎么看,净用来催瞌睡了。要不,奴才还是给你换一本吧。”
“别,我还指望它派上大用场呐。”
晨音迷蒙着眼,有气无力的问,“嬷嬷,让你找的东西,备好了吗?”
“嗯。”
汤嬷嬷点头,“东西倒是好找,就是背着安嫔的眼,悄悄送到戏台去费了点功夫。”
“办得不错。”
晨音闻言,瞌睡霎时醒了,忙从榻上下来,让汤嬷嬷去给自己找身出门穿的衣裙。汤嬷嬷走了两步,又顿住,踌躇问道,“小主近来似乎变了,是打算……”
晨音眼都不抬一下,回道,“争宠。”
“咳咳!”
汤嬷嬷双眼睁圆,她成天在晨音身边伺候,自然不会毫无察觉。孝昭皇后崩逝,晨音没有靠山,决定争宠也是可以理解的。主子的决定,她一个做奴才,也干涉不了,但主仆休戚相关,晨音若是倒霉,她也讨不了好,汤嬷嬷忍不住提醒道,“小主,奴才打先帝爷那时便入宫了,宠妃也见了不少,有才华的、貌美的、温柔小意的。可从未见过哪位主子……”
汤嬷嬷神色颇为一言难尽,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争宠是靠两根长竹竿子的。”
争宠虽然有个争字,但绝不是靠武力打架。悄悄拿竹竿子做什么,难不成真要在背后敲其他妃嫔冷棍?“嗤——”晨音看出了汤嬷嬷的言外之意,莞尔一笑,也不恼,“嬷嬷,你安心,我一个人可打不赢偌大个后宫。”
晨音自己拿了衣裳穿戴好,出门时见汤嬷嬷脸色比方才还凝重了,哭笑不得,“嬷嬷快走,我带你去看如何用竹竿子争宠。”
晨音带了汤嬷嬷和杪春两个,出了储秀门,直接往北边的戏台去。因还在为孝昭皇后守制期间,伶人全迁到了宫外去,戏台这处,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往。见戏台正中竖的杆子长而笔直,晨音给了汤嬷嬷一个赞赏的眼神,自己拿起地上的竹竿,沿南北方向放置好。然后,晨音便抱着量尺和那本她并不喜欢的书,无所事事的在戏台边缘坐下了。“小主。”
汤嬷嬷不敢置信,“这就……好了?”
皇帝面都没见,这争什么宠。晨音右手遮在眉上,往天上太阳看了一眼,淡淡道,“耐心等。”
大概过了一刻钟,杪春见太阳越发毒辣,提议晨音坐到背阴的地方去。晨音摇了摇头,往戏台东北方向看了眼,提着量尺和刻标,等在地上的竹竿前。等太阳走到正中,午时一到。晨音便蹲下身,细致的开始标记测量立着的竹竿投在躺着竹竿上的影子长度。汤嬷嬷和杪春见她突然严肃起来,也忙围在她两边,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她们这里太过安静,以至于戏台东北角,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格外刺耳。主仆三人同时抬头望去。一身墨色绣竹纹常服的皇帝,已经带着顾问行朝她们走近。汤嬷嬷与杪春面面相觑,勉强按捺下满心的惊诧,行礼过后,与顾问行一同退到戏台下面。皇帝见到晨音,下意识想起了那日她撒在翊坤宫迎春花藤下的眼泪,口气不自觉温和了许多,“这种天气,你在日头底下做什么?”
晨音额角汗珠亮晶晶的,头垂得极低,似底气不足的回道,“今日是朔日,嫔妾想试一下书中所说的高表测影。”
皇帝闻言,转而盯着戏台当中竖着的长竹竿,颇有趣味的道,“这是表,”然后又指着地上躺着的杆子,“这叫圭。”
“是历法中用来测日头长短,从而区分日历节气的古法了。一年之中,冬至节时,表投在圭上的影子最长,朕说得没错吧?”
晨音点头,“是,冬至影子最长,夏至影子最短。”
“你既然知晓,为何还要测?而且还专门选在朔日,别跟朕说,你打算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来这里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