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置若罔闻,他看也不看皇帝,目光死死锁定床上那隆起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掀开薄被!
薄被下,一个身形纤弱的小内侍,正蜷缩着瑟瑟发抖,满脸惊恐!
“这……”王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指着小内侍,舌头打结,“不对!刚才明明是……”
陆炳脸上的“痛心”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嘉靖帝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惊惶的小内侍、目瞪口呆的王佐、脸色铁青的陆炳脸上转了一圈。
又看向气息未平却眼神锐利如鹰的陆绎,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这就是那‘被私藏的女人’,猫儿房的徐宁?文孚啊,你这眼神,莫不是真被暑气熏花了?拉着个小内侍,就急着要给儿子扣帽子、定姻缘?他才多大,你就着急抱孙子了。朕还没有孙子呢!”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戏谑,“罢了,一场闹剧,散了吧!”说罢,摆摆手,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笑意,在宫人簇拥下转身离去。
留下陆炳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向儿子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王佐更是面如土色,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陆绎却看也不看他们,他方才掀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过那扇虚掩的后窗。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冲出值宿房,朝着西华门方向疾奔!
僻静的宫墙下,阴影层叠。黛玉靠在冰冷的宫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神志已渐渐清明。
方才神识混沌中,陆绎将她抱起,翻窗而下送到了太医院,被李时珍扎了几针,人顿时不晕了。
而后陆绎抱着她,穿过曲折的宫道,让她守在这里等他。清凉的风拂过脸颊……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翻涌。
轻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绎的身影出现了,他额发汗湿,紧贴着脸颊,才换上的素绢曳撒,也被汗水洇出深色。
他快步走到黛玉面前,气息微促,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逡巡,确认她无恙,才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铜鎏金腰牌,塞进她微凉的手心。
“拿着,”声音低沉急促,“出西门,就说猫儿房徐宁,回陆府取霜眉的玩具。看门的是我手下,已经打点好了。”
他顿了顿,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只化作一句催促,“……快走。”
黛玉紧紧攥住那枚救命的腰牌,指尖冰凉。她抬眼,忧虑地望向陆绎。
他为了救她,违背了陆炳的意志。
“阿绎……”声音带着虚弱的微颤和浓重的鼻音,万语千言哽在喉头,最终只凝成一句,“你的救命之恩,潇湘铭记于心。”
陆绎的唇抿成一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低声道:“我爹的事,回去再说。快走吧。”
“好!”黛玉点了点头。
沉重的宫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打开一道口子。门外百步之外,是喧嚣的市井声浪。
黛玉最后回望,陆绎背对着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在白晃晃日光的映衬下,如同一道沉默而孤独的界碑。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腰牌,低头跨出那道门。
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所有。
黛玉站在宫墙巨大的阴影里,午后的阳光灼热地泼洒在长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宫门内,沉重的门栓落下。陆绎的心弦一松,依旧背门而立,身影沉浸在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沉声音,如同闷雷滚过:“蠢材!天赐良机!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的美人,你就这么…这么拱手扔了?!”
陆绎缓缓转过身。陆炳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铁青,眼神如同噬人的猛兽,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陆绎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脸上没有懊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眼底深处,是一片的澄澈与坚定。他抬手,缓缓拂去肩上沾染的落叶。
“爹,”他声音低沉,穿透了午后的闷热,“有些路,踏错了第一步,便再也回不了头。我不想让她背负着一丝一毫的骂名与非议,带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嫁进陆家。儿子想要的,不是趁人之危、机关算尽得来的姻缘。”
陆绎顿了顿,目光仿佛越过宫墙,望向外面的浮华世界。
“功名富贵,儿子自会凭手中的绣春刀去取。至于旁的……”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温柔与释然,“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心欢意美,风光大嫁!”
陆绎说完,不再看父亲那因震怒而扭曲的脸庞,微微颔首,算是告退。
他挺直脊背,转身大步朝着宫苑深处、森严的锦衣卫岗哨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得坚实无比,再无半分犹疑。
陆炳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颓然取代。他猛地一挥袖,却只搅动了沉闷的空气。
宫道寂寂,蝉声初噪。陆绎独自走着,炽烈的阳光晒在面庞上,微微发烫。他眸光灿然,下意识地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指尖温软如玉的触感。
他停下脚步,指尖停留在唇畔,久久未动。澄澈的眼眸里,映着宫墙上方湛蓝如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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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简出”指古代宫廷通过甄别程序释放人员的制度。阿绎今生的唯一告白遗憾错过,真正表白要到黛玉做林尚宫的时候,之所以把锦衣卫指挥使的值宿房描述得那么细致,以后这就是他们商讨国朝大事的基地了。
第97章 春心萌动
一想到张居正还在东华门那边等他, 黛玉连忙四下张望,想要找辆马车,载她绕半个紫禁城去东华门。
她目光虚虚落在远处, 像失了魂的琉璃人偶,仿佛承载不起无形的负重,肩膀渐渐塌陷。
眼前熙来攘往的人, 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斑,冰凉的手指死揪着衣襟,生怕惊动了心底翻涌的酸楚。
她真的害怕了,若不是陆绎及时赶回来,她这一生的品行名声就都完了,还有何面目, 再面对与她许下婚约的张居正呢?
因为她高估了陆炳的良知, 却忘记了他也有残酷狡诈的一面, 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权臣。
幸而陆绎不是那样的人, 一直将她视为朋友,真诚相待……
一辆马车刚刚泊在路边, 黛玉忙上前向车夫开口道:“劳驾, 我要去东……”
话未说完,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已打开了车门,一张俊逸的、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映入眼帘。
“上来!”张居正向她伸出手来, 视线在她微颤的肩头和苍白的脸色间流连,心被狠狠地揪紧。
黛玉眸光一颤,既惊喜又疑惑,“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在东华门等吗?”她喉间微涩,竭力咽下想要倾诉的委屈。
“王大用托人告诉我, 陆绎会从西华门送你出来。”他用力将她带上来。关门之前,眸光倏然一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递过来一包衣服。
黛玉接过包袱,回想起陆绎的话,若非王大用在半道截住了他,后果就难料了。
“莫非是你让王大用拦下了陆绎……”黛玉心中一凛,仰起脸来,蹙眉道:“你早知道陆炳另有所图?”
因此,才叮嘱王大用务必多加防范陆炳,避免单纯的陆绎被他父亲耍弄。
所以,他才万分不想让她进宫……偏偏一开始,自己不曾洞察他的良苦用心。
“回去再说,”张居正闭上眼,低沉的嗓音里情绪不明,“先换衣服吧。”
车窗紧闭的马车徐徐晃动,黛玉犹豫了片刻,伸手解开了圆领袍上的系带。
衣带在她指间抽离、滑落,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成了此间静默的回响。
听着这样细微的声音,张居正难免遐想无边,喉结寸寸下滑,呼吸变得沉重而微促,心脏砰砰直跳着。
为了掩盖疯狂的心跳声,他开口道:“你明天就别去陆府上课了,多休息一天吧。”
听到他忽然开口,只把正在笼袖子的黛玉吓了一跳,见他还闭着眼,才稍稍吁了一口气,“可是……我已经多请了一天假。”
“没关系的,”张居正秀眉微蹙,搭在膝头的手,蓦然攥成了拳,“明天京城蒙正堂,就迁挪到灯市口顾府别院,我都收拾好了。”他顿了顿,声音沉沉:“陆府以后你都不用去了。”
不用再害怕陆炳会对你使阴谋诡计,不用再因缺课而对学童们心生歉疚。
黛玉束裙带的手猛地一颤,他都知道了,连同自己低落的情绪和惊忧的顾虑,全盘接收。并用默默的行动,一一化解了她的烦恼,传递着坚实的支撑。
这种始终被理解、被包容、被照顾的震撼,让黛玉眼眶一热,那些被强压下去的酸楚再次汹涌,却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再彷徨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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