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曾氏脸色骤变,赵高珏更是浑身一震。
张居正指向母子二人,字字如刀:“因你二人散布谣言,行蛊趸之谗!霜鹄几乎为此丧命,她颈上的勒痕,便是尔等口中四字所铸!
赵高珏!你摆足恩主的架子,允诺纳她,真是恻隐怜惜?还是欺她孤弱,图省一份彩礼,贪丰饶之奁产,再白得一美姬暖席?你心中所想,当真龌龊不堪!”
赵高珏被戳中心事,羞愤难当,辩无可辩。
曾氏见儿子气弱,暗恨他不中用,瞪眼叉腰,有恃无恐地道:“张二爷好厉害的声口,说我们赵家诽谤造谣,有何证据?你是举人,我儿子也是举人,谁怕谁!把事情闹大了,你们藏匿官婢的事也瞒不住了。”
黛玉拍案而起,冷声道:“曾奶奶好魄力,造谣的话张口即来,你只管上衙门敲登闻鼓告去。可别害怕‘诬告反坐’的刑律。”
曾氏眸中有一瞬间的犹疑,闹到这个田地,亲事眼见结不成了,若不硬气一把,将来赵家人还怎么抬头做人。
“告就告!”曾氏憋红了脸,将老脖子一梗。
“娘不必如此……算了吧!”赵高珏试图让母亲收回前话,奈何不成功。
张居正眼中满是鄙夷失望,猛地抬手,“嗤啦”一声,将右臂藕色的杭绸直裰衣袖,自腕处撕裂扯下!断绸委地。
“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割袍断义!张家门庭,贵府之人,一步不许踏入!送客!”张居正手指大门,气势凛然。
赵高珏母子面如死灰,在游七抄起门栓撵逐之下,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堂内一片静默,黛玉怔怔望着地上的断绸,挽住张居正的胳膊,有些难过道:“抱歉,我给你添麻烦了。”
张居正回头一笑:“不麻烦,你这般激将,不也正需要一场官司,来证明霜鹄的清白吗?”
黛玉会心一笑,“知我者,白龟也!”
到了下晌,霜鹄身体恢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门房来报:“赵常宁赵秀才求见。”
只见赵常宁一身青绸直裰,身形清瘦却挺拔。游七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此人。
赵常宁对着张居正深深一揖:“张二爷,听闻霜鹄姐姐曾是令正的丫鬟,在下冒昧擅造潭府,是为霜鹄姐姐的事而来。
从前我两次进学不成,意志消沉,都是潇湘书林的霜鹄姐姐勉励劝导,我才重振旗鼓,一举考中了秀才案首,得以入府学读书。
如今谣言四起,众口铄金,我对此深恶痛绝,绝不信半分!霜鹄姑娘品性高洁,常宁……倾慕已久!”
黛玉拉着霜鹄的手,刚要进门,就听到了这一句话。
霜鹄面颊飞红,正欲退出,却不想赵常宁若有所觉。
他微微回首,见到霜鹄先是眼前一亮,而后目光扫过霜鹄颈上的痕迹,眼中痛惜与决然交织。
他转身向霜鹄拱手,脸颊微红,目光却无比坚定:“霜鹄姐姐,常宁家薄有田产三十亩,祖传油坊一座,鳏父在堂,下有两个幼妹。虽非豪富,亦足温饱。”
“若姐姐不弃……”赵常宁深深一揖,再不提“姐姐”二字,“我心慕姑娘,愿以正妻之礼,三媒六聘,迎娶姑娘为妻!此心昭昭,如日月行天!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黛玉一时讶然,这个赵常宁看起来寡言少语,倒是很有胆色嘛!
霜鹄呆呆望着他,那郑重深情的目光如同暖流注入心田,不禁失声痛哭,却是一腔委屈与感动,一起宣泄释放出来。
“姐姐别哭呀!我…我哪儿做得不好,可以改的!今年九月就乡试,若是中了,我也是举人了!”赵常宁见她直掉眼泪,一时手足无措,欲近又不敢近,“今后绝不让姐姐受丁点儿委屈。”
“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黛玉有些感慨地握住霜鹄的手,“快别哭了,给赵公子回个话呀!”
霜鹄哽咽了半晌,才渐渐收了泪,恢复了理智,红着脸点了点头,“多谢公子抬爱,霜鹄愿与赵公子琴瑟和鸣,然流言一日未除,霜鹄一日不嫁,还请公子等我洗脱冤屈,再行六礼。”
赵常宁浑身一颤,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屋子胡乱鞠躬,语无伦次道:“多谢姐姐,姑娘,多谢、多谢!”
张居正眼中泛起激赏之意,扶起赵常宁道:“贤弟真君子!实乃霜鹄之幸!”
七天之后,被母亲一再撺掇的赵高珏一纸诉状,将霜鹄连同张家一并告到了县衙,说霜鹄乃旧辽王官婢出身,张家藏匿逃奴,并试图骗婚。
张家应诉,请张家台村的许里长与四邻到堂作证,证明墨鸢与霜鹄是当初湖广大旱时,流落荆州的失亲流民。
又请代管辽王旧府的广元王长史,清查当初的人口册子,证明乐妇陈五儿、宫女雪莲及其他病亡的宫人均已烧埋,绝无生还的可能。
赵高珏不肯罢休,要求请辽王府旧人来辨认,恰好曾经任职辽王府良医所的夏医正,重游故地,看到堂审前来作证。证明霜鹄非辽王府宫人。
“就算无法证明霜鹄就是雪莲,那她不是黄花闺女,总不能作假吧!还请县尊叫个稳婆来验一验就清楚了,张二奶奶想将失贞婢女妄冒成婚。”
“放肆!”县令惊堂木一敲,呵斥道:“婚前失贞,夫家需于合卺三日内举证首告,逾者不理。你赵家一未下聘求娶,二未拟定婚盟,还在议亲相看阶段,无权追责。”
这时候头戴幂篱的霜鹄,手捧状纸出现在公堂上,露出颈上的勒痕,朗声道:“小女举告赵高珏母子伙同刁奴,骂詈污节,造谣诽谤,致我羞愤自尽,幸为家主所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她拿出周奶娘的签字画押的供词和那包首饰,呈递给衙役。
衙役转呈县令,当下赵高珏的脸就白了,方才举告霜鹄为官婢不成,反而落得个“诬良为贱”的罪名。
眼下被张家人揪住了周奶娘这个把柄,又多了一条造谤罪。鞭笞三十是逃不了的。
“大人,小女虽是失亲流民,但洁身自好,如今仍是完璧,还请堂尊委命稳婆查验,以证小女清白!”霜鹄哽咽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就连围观堂审的百姓都难以置信,议论纷纷。
县令便请了两个稳婆去后堂厢房,勘验是否属实。
稳婆检验过后,都说霜鹄姑娘麦齿犹存,还是黄花大闺女。
“原来她真是被冤枉的!哎,看来人云亦云要不得。”
“就是,她一个卖书的姑娘,怎么可能不重礼义廉耻。”
“那些烂了舌头的,这样欺负一个清白姑娘,真是造孽啊!”
“这怎么可能?”最难以接受的反倒是赵高珏,原本举人可以见官不跪的他,受此意外暴击,惊愕之下颓然倒地。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夏医正心知辽庶人患有痿病,霜鹄即便是他的通房,以他半截小指的长度,吃再多的药,也无法使人破身。但此事就不必为外人道了。
正当县令打算宣判时,尤家人带着赵家村的村民,来到了衙门,举告赵高珏之母曾氏虐待儿媳致死。
赵高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没曾想还有火上浇油的,大声道:“妇人轻生多由己不贤,非姑之过。儿媳自杀背弃尊亲,有违妇道,且以死陷姑于不义,属不孝重罪。
他恶狠狠地瞪向赵家村的四邻,“我赵家高门大院,婆婆教训儿媳天经地义,你们哪只耳朵听到了?你们收了多少钱,来这里做伪证?”
接着又暴筋鼓眼看向尤老爹:“棺敛银子你尤家又不是没收,眼下又反悔,是想以尸讹诈吗?”
尤老爹一面呈递状纸,一面朗声道:“我要告赵高珏母子,以‘驱邪’为名,施虐我女儿,致她不堪其辱吞金。”
因为此案同样事涉赵家母子,赵家村的人也按举告流程递交了状纸,可以两案并审。
“驱邪?”县令一听登时眉头紧皱,因嘉靖帝笃信道教,《问刑条例》中有明确规定,“以妖术致人死者,流三千里,主犯绞!”
几个邻居一五一十地道来,原来赵家院子大,曾氏打骂儿媳的事,他们确实不知情。但曾氏好几次请神婆、巫师来家中驱邪的事,动静太大,遮掩不住。
“我听见曾婆婆说什么属羊的贱命克我儿,狗血淋透邪祟骨!”
“我是看见尤娘子被捆在篱笆上,一桶桶狗血往她身上泼!腥得不行!”
“我是看到有神婆逼尤娘子喝符水!”
“我是为尤娘子收敛的人,她胃肠被金子穿破,浑身血腥滂臭。”
赵高珏脸色唰的白了,浑身冷汗直冒,儿媳被婆婆骂死的,百无一例会判罪,唯独沾染上巫蛊邪术,刑罚会从重。
县令又叫来曾氏请上门的巫婆神棍,确认是否属实。
那些人本就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骗子,最忌惮见官,县令惊堂木一敲,就像倒了核桃车子一般,将曾氏怀疑儿媳邪祟上身,导致不孕的事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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