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官帽被卸下,张居正舒了口气,带着薄茧的手指,眷恋地摩挲着她纤细的后颈。
“今日御街之上,”黛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娇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绯袍的袖口,“你可真是风光无限。那彩绸、香袋、罗帕,雨点似的飞下来,我站在百步楼窗口,瞧得真真儿的。
咱们状元郎好大的艳福,这三天游街下来,罗帕香袋多的,怕是两只袖笼都装不下了吧?“她抬起眼,水眸盈盈地望着他,带着促狭,也藏着一丝真实的醋意。那些姑娘也真是大胆,她丈夫分明有她这个妻子了,怎么都不知矜持一点!
张居正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将妻子拥得更紧。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馨香。
“我袖里只有你的东西,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那些零碎布头,不过是砸向‘状元’这个名头的,与我本人何干?我眼中只寻着百步楼的栏杆,一连三天,瞧见我家娘子在那儿探望,一颗心才算落定。”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带着醉意,也带着无比的认真,“什么艳福?我名花有主,已经根深蒂固,万世不移了。这身绯袍是天子所赐,可我的心、我的魂、我一身骨血,从里到外,早八百年前就刻上了你的名姓,旁人觊觎不得,也拿不走分毫。那些罗帕香袋,早被马蹄踏作尘泥了。”
这直白而滚烫的宣告,让黛玉双颊飞红,心底那点小小的酸涩,瞬间化作蜜糖。她轻捶他胸口一下:“刚中了状元,就学会哄人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最不会哄你了,只会疼你爱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居正伸手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一下,带着微醺的笑意,“黛玉,今天容我先去洗漱,待我清理了酒气就来。为了与你长相厮守,这酒以后都戒了。”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黛玉笑道。
半个时辰后月影迷离,屋中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两人皆已换上轻软的素绸寝衣,白日里的喧嚣与隆重尽数褪去,只余下闺阁的静谧与亲昵。
张居正侧身拥着妻子,指尖缠绕着她散在枕畔的柔软青丝,感受着怀中馨香的温暖。
恩荣宴上琼浆玉液带来的微醺感,尚未完全散去,化作心底一片柔软的春水。
“殿试那日你在家焚香祷告,只盼我心神安定,笔下生花,承你深情幸不辱命。这几日也辛苦你了。”
他低语,温柔醇厚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白天你守在百步楼看我游街,回来在家悬心等待,恩荣宴归,还要照料我这醉汉。” 他想起她翘首以待的身影,只觉得满腔柔情无处安放。
黛玉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脸看他。
此时的状元郎,卸去了白日的光环,烛光下的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却依旧清朗俊逸。
她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疼惜:“白圭,说什么辛苦。能亲眼看着我的夫君,十年寒窗终于得偿所愿,头戴花翎,身披绯袍,受万民瞩目称赞,那是何等的荣耀与欢喜?如今你三元及第,为我送上内苑百花和六品安人的敕命,我亦倍感荣耀,一点儿也不觉辛苦,只觉得心欢意美。”
她伸出指尖,轻轻描摹他英挺的眉骨,“倒是你,才真正辛苦。为写策论文章,斟字酌句,施谋用智。连日游街不说,还要喝酒应酬,更是劳神费力。”
张居正捉住妻子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目光深深锁住她:“若无你的预言替我规避风险,打点生活琐碎,时时宽慰,我哪能心无旁骛?黛玉,你就是我的定心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情动,凑近她耳边,“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屋檐下那对筑巢的燕子了。”
黛玉想起那对忙碌衔泥的春燕,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些什么,脸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笑意和缠绵的暗示:“你看燕子夫妻同进同出,衔泥捕虫,风雨同巢,何其亲密?今日我如同那雄燕,在外飞了一圈,见了些世面。”
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沉稳而有力,“可我的心时时刻刻,只想飞回暖巢,与我的雌燕依偎一处,共度良辰美景。什么金殿恩荣,都不及春宵帐暖,不及你我合欢共枕,效那巢中双燕。”
这暧昧又风雅的暗示,让黛玉不禁浑身酥麻,羞得将脸埋入他颈窝,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她环住他的腰,指尖在他背上轻柔地划着,声音宛若娇莺恰恰,响在他耳畔:“那归巢的燕子,还不快些安歇?明日…还要入职呢……”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檐下燕巢静悄悄的,只闻夜虫低鸣,更衬得帐内春意融融。
翌日,张居正起得颇早,戴上乌纱帽,换上了簇新的从六品鹭鸶青袍。黛玉刚想推被起身,却被他摁回枕上。
“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又不用早朝,卯正三刻到翰林院就够了。”张居正帮她掖好被角,而后放下半幅帐子,替她遮住外面的光。
简单吃过早饭,张居正敛衽正冠出门,却见同样是一身鹭鸶青袍的沈坤,双手笼袖候在门口。
他面色苍白,带着几许倦意,眼底深处,满是劫后余生的阴影。
见张居正出来,沈坤唇角勉强带起一丝微笑,拱手道:“恭喜张贤弟三元及第,抱歉这话说得晚了,我是真怕了,才一直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两月前,幸亏张贤弟点醒,沈某托病辞掉了会试阅卷之事……若非如此,恐怕我已身陷泥淖!”
内阁次辅翟銮次子翟汝俭,三子翟汝孝,被嘉靖帝退黜的事,无疑印证了张居正先前的提醒是对的。
张居正会心一笑,用吴语道:“沈兄,别来无恙,你喊我叔大即可。”
一听乡音,沈坤马上轻松下来,转用吴语道:“叔大,你也喊我伯载吧。你我虽只有一面之交,但贤弟厚谊相待,免我灾祸,令我感铭五内。今日我陪你一道上值,以免小人欺生。”
“多谢伯载兄了!”张居正颔首拱手,想想身后的大宅子,都是因沈兄考中状元而赢来的,他笑得格外真诚。
沈坤扬眉讶然道:“叔大是江陵人士吧,想不到你的吴语说得这样好!”
“为了内子学的。”张居正回望家门,灯火可亲,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回不是待聘之妻,真是内子了。”
“知道,状元郎金殿求花献贤妻的事,早已传为京中美谈了!叔大入了翰林院,少不得要遭人调侃嘲戏了。”沈坤伸手在他胸前轻敲了两下。
“无妨。”张居正不以为意,心情极好,“只当他们是羡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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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后行文视角逐步转到张哥身上了,张修撰的甜蜜日常也会有的,戚继光夫妇很快上线。
摘录一下张居正文集中关于民贵君轻的讲义:孟子说:“大凡国之所恃以立者有三:曰民,曰社稷,曰君。人皆知君为尊,社稷为重,而不知民之所系更甚切也。以我言之,民虽至微,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虽无可尊之势,而有可畏之形,民其至贵者也。社稷虽系一国之镇,然民以土为供,而报祀为民生而报也;民以食为天,而祈谷为民命而祈也,不可与民而并论矣,所以说社稷次之。至于君,虽为神人之共主,然临抚兆庶,皆由于民心之爱戴也;保守疆土,皆由于社稷之安宁也,又不可与二者而并论矣,所以说君为轻。”夫君、民、社稷轻重之等有如此。为人君者,可不以民、社为重,而日兢兢以计安之乎?
第113章 父母之爱
通往翰林院的路上, 修撰沈坤低声为张居正介绍着此间的布局。
“叔大,此门入内,左为皇史宬, 是存放皇室档案的地方,右即我翰林院正堂。院中规制,首重‘清、慎、勤’三字。”
沈坤引张居正绕过影壁, 步入庭院,“堂上设学士,常由阁臣兼任,其下是为皇帝太子讲解经史的侍读、侍讲。剩下的便是掌修国史的修撰及次一级的编修、再次一级的检讨等职。
我等修撰,本职在‘掌修国史,凡天文、地理、宗潢、礼乐、兵刑诸大政, 及诏敕、书檄, 批答王言, 皆籍而记之, 以备实录’。日常则多与史馆编摩,或为经筵讲官备讲义, 或誊录圣谕、纂修皇族玉牒。”
行至正堂廊下, 沈坤脚步微顿,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心有余悸的谨慎:“此地清贵, 亦是非之地。
尤需谨记:其一,凡阁老交办文书,须字斟句酌,留档备查,切莫轻易署名画押,恐卷入无端是非;其二, 经筵讲义或史馆编修,凡涉本朝典故、勋戚、权阉处,尤需考据翔实,稍有差池,便是弥天大祸;其三……“他目光飞快扫过西侧一间紧闭的值房,声音几不可闻,“翟阁老处往来文书,务必慎之又慎!
张居正肃然颔首:“伯载兄金玉良言,居正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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