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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195)

  二人步入正堂,东首窗下,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身着正七品鸳鸯补子青袍,正襟危坐,手捧《礼记集说》。

  沈坤小声道:“这位就是编修高拱,与我是年谊,此人坦率耿直、行事果决,但刚愎固执,性情急躁,不会妥协。叔大还是与之做个点头之交为好。”简而言之就是脾气大,不好相与。

  张居正心想:原来这位就是与自己亦敌亦友的高拱了。眼下自己早三年入仕,官阶又比他高,将来裕王府侍讲的位置,应当不会落在他头上了。

  高拱此人有经纬之才,能与之合作,却不能与之分权。若能将其收服,便可为我所有,若不能收复,果断弃之。

  闻得脚步声近,高拱眼皮微抬,目光在张居正崭新的鹭鸶补子上一掠,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审视与倨傲。

  沈坤笑着介绍道:“叔大,这位是籍贯新郑的高编修,曾以礼经魁首举于乡。”

  “高编修好。”张居正坦然与之对视,微微颔首致意。

  高拱起身袖手一拱:“张修撰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说罢客套话,就再无别言。

  沈坤引张居正至一靠窗新设桌案前,案上文房四宝俱新,阳光铺满桌面。

  “此案清静,正合叔大。”

  沈坤话语未尽,堂外忽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书办匆匆入内,目光扫视堂内,径直走向沈坤塞了一张笺条给他,带着不容推拒的口吻道:“沈修撰,你可算是痊愈了。翟阁老有紧要手札,请即刻过目拟复,立等!”

  沈坤脸色“唰”的惨白!方才廊下之言犹在耳畔!他接过信笺,如同接过烧红的烙铁,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微颤。展开只看开头,额角冷汗已涔涔而下,呼吸骤然急促。

  翟銮要为两个儿子功名被革的事,上书抗辩,欲让他捉刀代笔,这是能干的事吗?

  张居正坐在侧旁,眼风扫过沈坤案头摊开的《孟子》,正停在“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他目光再落到沈坤骤然失血的面庞上。

  “沈修撰,”张居正声音不高,带着后辈的谦逊,“方才见你案头《孟子》‘岩墙’之训,诚为至理。大厦将倾,智者不立其下。守身避祸,以待清明,方是圣贤垂教之本意。伯载以为然否?”

  沈坤执信的手猛地剧震!他霍然抬头看向张居正,眼中是巨大的惊骇,更有被人点破心事的狼狈。

  他仓皇低头,目光在信笺上慌乱扫过,嘴唇抿得死白。“岩墙”便是翟銮父子即将崩塌的科场舞弊案!

  沈坤猛地将信笺掷回去,动作带着逃离般的决绝,深吸一口气,强压声音里的颤抖,对书办道:“烦请回禀阁老,下官旧疾未愈,头风大作,目眩难视,实难执笔,恐污了阁老手札!此等要务,下官位卑,万不敢……万不敢僭越妄议!恳请阁老恕罪!恕罪!”

  书办愕然,看着沈坤面如金纸、冷汗淋漓的模样,只得悻悻收起信笺离去。

  眼见书办身影消失,沈坤颓然瘫靠椅背,大口喘息,青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张居正,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无边后怕。

  “哼!”一声清晰的冷笑从东首传来。高拱已放下书,锐利目光带着洞悉的嘲讽扫过沈坤,最终钉在张居正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沈修撰这‘头风’,倒是随时来得,有事就起风,比诸葛亮还神。”

  随即话锋转向张居正,审视目光中,倨傲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激赏,“状元郎‘岩墙’之喻,引经据典,切中要害!好!这翰林院修撰的位子,你坐得稳当!”他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以示认可。

  翟銮二子同年中举,又同年中进士的事,显然触逆龙鳞,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皇帝才重新征召严嵩入阁,以为替补。眼下与翟銮割席才是正选。

  翰林院中其他同僚陆续到了,他们见了张居正无不调侃一两句。

  “哟,这位不是金殿求花送娇妻的多情状元郎嘛。”

  “昔有老莱子彩衣娱亲,今有张状元求花献妻,想必此典故会流传千年,为人津津乐道呀。”

  “张修撰与贤伉俪恩爱有加,真是羡煞旁人呐。”

  “张修撰家有娇妻爱若珍宝,怎么舍得来上值的?”

  张居正含笑应对诸人的嘲戏,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飘来:“嗬!新科状元郎好大的架子!刚入翰林,就敢替前辈拒绝阁老的差遣?”

  来人一身绣黄鹂补子的八品青袍,面呈油滑刁钻之相,瘦削刻薄的脸上,那一双眼睛如毒钩一样,勾在张居正身上。

  “他是行人司的行人鄢懋卿,与我一样,亦是辛丑年的进士。”沈坤连年谊也不称,可见对其不甚喜欢。

  之后沈坤又回头问鄢懋卿,“请问鄢行人来翰林院有何公干?”

  鄢懋卿捏着一册《进士登科录》,踱至张居正案前,皮笑肉不笑地敲桌面:“张修撰,行人司奉上命,复核新官履历。你填写的登科录嘛……”

  他故意拉长调子,将登科录“啪”地拍在案上,“疑点颇多!状元郎,这就随本官去行人司,细细分辩!”

  正堂内气氛骤冷,沈坤忧惧更甚。高拱抱臂冷笑,静观其变。其余人若无其事地各归各位,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张居正神色不变,目光平静扫过登科录,直视鄢懋卿,缓缓起身拱手:“鄢行人。”声音清朗而沉凝。

  “下官殿试一甲一名,御笔朱批,金榜昭告天下。吏部依《大明会典·吏部·选官》授职,文书经礼部核验、吏部铨选、金殿传胪唱名,勘合钤印,录于黄册,此乃‘大选’定制,铁案如山,何须再验?”

  他语速沉稳,字字铿锵,“行人司职司,《大明会典·礼部·行人司》中载明:‘职专捧节、奉使之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诸蕃、征聘贤才’诸如此类而已。

  官员履历勘验,乃吏部考功清吏司专责。行人司今日所为,不知奉何部堂明令?依何典章条例?若无都察院关防,或吏部正式移文,便是越俎代庖,紊乱官常!”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此等悖制乱命,张某身为翰林史官,依律、依制,断难从之!”

  高拱眼中大放精光,忍不住低喝:“引据精当!痛快!”

  鄢懋卿脸上的假笑瞬间僵裂!他万没料张居正对典章熟稔至此,更敢直斥其非!

  他面皮由白转红再转铁青,青筋暴跳,却被那煌煌典章之言,噎得半个字也驳不出,只剩粗喘。

  张居正早知道自己要入翰林,除了科考之外,全部的文牍功夫,都放在了对国朝典章的精读和研究上。

  岂容鄢懋卿这个党附严嵩的小人,为虎作伥,狐假虎威。

  过了一会儿,鄢懋卿才浑身乱颤地指着张居正:“你登科录上写‘娶顾氏’,实则娶林氏,是否停妻再娶,是否骗婚冒婚,还有待查证……”

  恰在此时,堂外通传:“首辅夏公、群辅严公到!”

  两位绯袍仙鹤补服的一品大员步入翰林院。首辅夏言清癯端凝,目光沉静如渊。群辅严嵩紧随其后,面皮白净,笑容温润,眼神却深不见底。

  翰林院中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夏言目光扫过,在张居正身上略停,又瞥见案上的《登科录》与面如土色的鄢懋卿,心下了然。

  “鄢行人有所不知,张修撰之妻本姓林,从小被工部尚书顾公抚养,为顾门螟蛉之子,张修撰所录籍贯三代亲属无误。

  老夫便是张修撰婚姻的保山,你若还有疑未释,移步到文渊阁值房,问我便是。”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原以为新科状元张居正不过是乡间田舍郎,或多或少存了几分鄙夷与歧视。

  再加之他向皇帝求百花送妻的举动,更让人以为他“沉溺儿女情长,闺阁之欢,是胸无大志之人。”

  没想到他竟然是工部尚书顾璘的女婿,还是夏阁老保的媒!众人立刻意识到,这位张修撰背景不容小觑,不是能随意欺负的新丁。

  夏言缓步至张居正案前,随手拿起上面的一方端砚,颔首道:“石质坚润,锋芒内蕴。此等良材,只要持之守正,用之得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将砚轻放回案,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翰林清贵,根基在明典章、守规矩、持正体、养器识。汝当勉之。”

  言罢,转身离去。这看似随意的品砚,实则是当众对张居正据理力争、恪守本分的最高赞许与回护。

  严嵩脸上温润笑意纹丝未动,仿佛夏言只是闲评一方石头。他目光掠过端砚,落在张居正年轻沉静的脸上。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阴鸷与忌惮,倏然闪过。

  他脚步未停,随夏言而去,只在经过汗淋夹背的鄢懋卿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笑脸瞬间冷硬如刀。

  鄢懋卿如蒙大赦又似被毒蛇噬咬,浑身一哆嗦,慌忙抓起《登科录》,头也不敢抬,佝偻着腰鼠窜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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