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林娘为救人勤勉向学,李可大心中更添敬重,然而这感佩之中,又杂糅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遗憾。
一套针法授毕,黛玉神采奕奕,郑重拜谢:“李太医倾囊相授,活命之恩,林娘没齿不忘!”
李可大忙侧身避礼,强作淡然:“救死扶伤,医者本分。娘子速去施救便是。”
他目送那道窈窕的身影,携针具匆匆离去,庭中梧桐叶影婆娑,恍然间竟似秋意萧瑟。李可大独立阶前,握着手里的赤金芙蓉小钗,心头怅惘,低叹一声。
黛玉裹着一件素雅的银鼠皮斗篷,在陆府外等到暮光依稀,才看到骑马下值的陆炳。
花厅内暖意融融,散发出花卉的清香。陆炳的夫人张氏早已等候在此。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目温和,见到黛玉,脸上立刻绽开真挚而热络的笑容,亲自起身相迎:“林老师来了!快请坐,吃茶。”
张夫人亲昵地拉着黛玉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软榻上坐下,又命丫鬟奉上香茗和精致点心。言语间,满是对这位救命恩人的感激与亲近。
“夫人太客气了。”黛玉欠身道谢,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花厅。
门帘一挑,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走了进来。他换了家常的深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高大,步履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他面容泛红,眉宇开阔,一双眼睛看似温和,却如鹰隼夜枭,偶尔掠过一丝精光,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不愧是执掌诏狱、权倾朝野的人,既能使雷霆手段,又深谙和光同尘之道。在皇帝、权臣、清流之间游走自如。
“林老师来了。”陆炳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平和。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见过陆大人。”黛玉起身,敛衽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坐,不必拘礼。”陆炳抬手虚按,笑容依旧,“小女顽劣,多亏林老师悉心教导,近日进益颇多,内子常在我面前念叨你的恩德。”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的家常客套。
黛玉依言坐下,浅笑道:“陆家三位小姐聪慧过人,一点即透,是夫人教导有方,我万不敢居功。”
张氏在一旁笑着接口:“林老师总是这般谦逊。若非你当年妙手仁心,我早就……”她话语未尽,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陆炳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看向黛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夫人说的是,林老师于我陆家,恩情匪浅。”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林老师今日过府,可是小女课业上有什么需要?但说无妨。”
黛玉心中微凛。陆炳看似温和,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引导。他绝口不提其他可能,只将话题框定在“女儿课业”上,既是给她台阶,也是在试探她的来意。
若她顺着这话往下说,今日的目的便再难开口。黛玉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心绪的波动。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迎向陆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承蒙大人与夫人厚爱,我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关乎国法,亦系乎大人清誉。”她郑重道。
花厅内温暖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张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担忧地看向陆炳。
陆炳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锐芒,如同冰面下的暗流,转瞬即逝。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不迫,“哦?”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腔调,“林老师请讲。陆某洗耳恭听。”
黛玉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愈发恳切:“我一介女流,本不该妄议朝政。近日闻听,因畏敌贪墨被弹劾下狱的大将仇鸾,在狱中颇不安分,似有攀诬构陷之举。”她点到即止,并未直接说出“夏言”的名字,目光紧紧锁着陆炳的反应。
陆炳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神变得深邃,让人看不清情绪。
“诏狱之中,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狂徒乱咬也不过是求生本能罢了。”陆炳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疯犬吠日,何足挂齿?自有国法明断,林老师不必为此等宵小忧心。”他显然知道黛玉所指,却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
黛玉心中了然。陆炳这是要置身事外!严嵩势大,且与陆炳素有交情,夏言刚直,又曾得罪过他。陆炳岂会为了一个夏言,去拂逆严嵩的意?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话,便是婉拒。
花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压抑,窗外几声鸟鸣,更衬得一片沉寂。
黛玉并未退缩。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迎着陆炳深不可测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大人执掌诏狱,明察秋毫,自然深知其中关窍。依我愚见,仇鸾此人乖戾阴狠,行事毫无底线。若任其攀咬,恐污浊横流,祸及无辜,只怕也会累及大人清名。”
她略微加重了“清名”二字。陆炳此人,位极人臣,最重的是什么?是圣眷,是权位,是那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之下维持的“体面”和“清誉”。
他能在各方势力间游走自如,靠的就是这份看似公允、不偏不倚的“清名”。若因仇鸾这条疯狗胡乱撕咬,将水彻底搅浑了,或者让皇帝觉得他陆炳掌控的诏狱,成了构陷大臣的修罗场,那他的“清名”和“圣眷”,还能安然无恙吗?
陆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那双鹰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落在黛玉脸上,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这个看似温婉的小姑娘,如今嫁人生子了,言辞还不改儿时绵里藏针的犀利,直指要害!
她不是在为夏言求情,而是在点醒他陆炳,仇鸾这条疯狗一旦失控,咬的绝不止夏言一人,更可能溅他陆炳一身脏血!
花厅里落针可闻,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炳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眉心猛地一蹙,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冷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与他骤然火红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老爷?”张氏最先察觉丈夫的异样,失声惊呼,脸上满是担忧。
陆炳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但那瞬间的痛苦之色,却清晰地落入了黛玉的眼中。这正是丹毒发作的征兆!
时机稍纵即逝!
黛玉不再犹豫。她果断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盒银针。双手捧着,步履沉稳地走到陆炳面前,深深地福了一礼。
“大人,”黛玉的声音清晰而恳切,打破了花厅内凝滞的空气,“我观大人气色,面呈火色,似有沉疴牵绊。想是大人为国事操劳过甚,又或者是为求圣体康泰,试尝金石,以致丹毒沉积,伤及根本?”
此言一出,陆炳猛地抬眼,那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闪电射向黛玉,带着震惊和一丝被窥破隐秘的愠怒。
他为嘉靖帝试药之事,虽非绝密,但被林氏如此直白地点破,实在出乎意料!张氏更是掩口惊呼,脸色煞白。
黛玉顶着那迫人的目光,神色坦荡,双手将针盒奉上:“大人明鉴。李时珍世代行医,于解毒一道略有所得。只是他所开的方子需要断绝丹药,您又不能拒绝陛下的赏赐,还是于事无补。”她打开针盒,里面摆着七枚银针,隐隐透出慑人的光芒。
“我会一套银针拔毒之术,专解金石铅汞之毒,导邪外泄,固本培元。”黛玉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大人近来是否常感五内如焚,心悸气短,夜不能寐?此乃丹毒反噬之兆。若不及早拔除,恐伤及脏腑根本,药石罔效。”
陆炳脸上的愠怒,骤然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动。这些症状,正是他近来备受折磨、却又讳莫如深的隐疾!李时珍亦言,若不断丹药,此命不过半百。林氏竟能一语道破!
黛玉语气恳切:“针灸拔毒见效快,不伤根本。大人于君有功,于民有德,更对我有庇护之恩。还请大人允我施针相助,只盼大人玉体安康,能为社稷再添福祉。”她将“社稷福祉”说得极重,既是恭维,更是提醒他自身的价值所在。
陆炳死死盯着那七枚银针,胸膛微微起伏。丹毒发作时百蚁噬心、烈火焚身的痛苦,日夜折磨着他,无人能解。
银针拔毒之术,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而眼前的林氏,所求的不过是他在处置仇鸾时“秉公”二字,压下那条疯狗的胡乱攀咬。
这“秉公”,对他陆炳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可以说是保全自身清誉的本分。用这举手之劳,换自己去除这日夜煎熬的痛楚,值!太值了!
花厅内死一般寂静,陆炳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渴望、权衡、挣扎……最终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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