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的忧郁,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里,渐渐沉淀,化作带着暖意的深沉凝视。
他伸出双臂,将妻子深深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长长地喟叹一声:“得卿如此,何惧世道艰险,浊浪滔天?”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间,那沉甸甸的郁结,似乎在这紧密的相拥中悄然融化了几分。
三个月后,张居正升任翰林院从五品侍讲,但暂时未担任讲经之职,日常依旧只是读书,研究经世方略。
因嘉靖帝启用文臣督抚山西,大同巡抚史道自嘉靖二十三年为母丁忧期满后,一直赋闲在乡,家中也略显拮据。
史湘云不肯嫁人,便来京在蒙正堂任教,补贴家用。偏巧晴雯、朱雀也不愿成亲,在江陵女子义塾,常被媒婆冰人纠缠,实在烦了,又结伴跑回京城,投奔黛玉。于是黛玉就有了说话的友伴,孩子也有人帮教、帮带,只是耳根子再难清净了。
从嘉靖二十七年起,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每年都要率领山东兵家子弟,前往蓟州戍边。
嘉靖二十八年春,戚继光途径顺天府外城古北口时,将儿子托付给了黛玉。
“这几年,我要带兵岁戍蓟门,不巧阿凤又怀了一个,留居山东卫所。她曾听老家的刘姥姥说什么,‘小人儿家,过于尊贵禁不起,要少疼孩子。’忍着泪要把孩子送来给你养五年,我只得将这小子给带来了。给你们家青香做个伴儿也好。”
黛玉看着长得敦实的小孩子,满眼欣慰,笑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戚继光憨笑道:“大名叫戚祚国,小名叫虎墩,才刚三岁,比青香小一点。”
“虎墩,你可舍得离开爹娘,跟林姨走?”黛玉蹲下来问戚祚国。
戚祚国拍了拍小胸脯道:“有么舍不得滴!好儿郎志在四方,俺才不愿一辈子蹲在山东嘞!”
“他又不怕生,又不畏人,跟他娘一个霸道性子,半点亏也不吃,我还怕他脾气大,爱辖制人呢。”戚继光抚了抚儿子的发顶,“今后要麻烦张翰林和林宜人了。”
黛玉牵起戚祚国的手,道:“没事,荆州八虎我都给调理好了,山东来的戚小虎,也不在话下,孩子就安心交给我吧。”
告别了戚继光,黛玉带着虎墩回到张家,交给朱雀带他去安置。张居正下值回来,换了一身衣裳道:“陆绎晌午在天意坊请客,沈大哥携家眷来京了。咱们带青香一块去吧。”
“这么说,沈大哥还是做了锦衣卫了?”黛玉下意识反应过来。
“嗯。是陆炳请他上京的,在北镇抚司任经历。”张居正一边系着圆领袍的隐带,一边对黛玉道。
东风悄然拂过京城,檐角风铃轻吟,窗外桃李纷飞,天意坊雅阁内,陆绎备下春宴,为沈炼接风洗尘。
金杯玉盏,佳肴盈案,故友重逢,笑语嫣然。彼此谈及别后经历,沈炼放下银箸,喟然长叹一声,眉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
“我持正不阿,反遭御史弹劾,为官之道,何其艰难!”言毕,他沉沉叹息一声,手不自觉地紧握酒杯,指节微白,眼中似有未熄的余火。
张居正劝解了两句,他在翰林院中,亲历了严嵩与夏言的内阁争斗,非阴谋诡略,残忍恐怖不能形容。在嘉靖帝的操纵下,昨日绯袍玉笏的重臣,明日就可能成为阶下囚,甚至刀下魂。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他也只能将一身锐意劲气内敛,而养晦韬光。
沈炼转脸看向陆绎,笑道:“陆贤弟,年纪轻轻就成了百户,前程无量,以后在一个衙门里当差,愚兄就仰仗你多多照拂了!”
“青霞兄言重了,当是我常向你请教才对。”陆绎闻言,抱拳为礼,英毅的脸上略显谦逊,目光却似不经意间飘向对面。
恰在此时,徐孺人温婉的声音响起:“陆大人这般俊杰,不知何时迎娶佳偶?”
话音未落,陆绎的目光恰好掠过张居正身畔的林黛玉。
“瞧你眼馋的样子哟。”黛玉正微微侧首,玉指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糕点,含笑递向身侧的稚子。
陆绎的目光似被灼痛了,陡然一收,垂下眼帘,盯着眼前杯盏,只默默摇头,喉间竟如堵住一般,未能吐出一字。
“陆大人名门世家出身,眼光高也是自然。”徐孺人又转向儿子沈襄,眼中泛起几分忧虑:“我家襄儿,也快及冠了,执拗得很,非说今科不中,便不言婚娶。真怕他蹉跎了年华,误了终身,将来似孤鸿独飞……”
沈襄被母亲当众点破心事,顿觉大窘,满面通红,一时坐立不安。他急中生智,俯身凑向粉雕玉琢的青香,笑问道:“青香小弟,你一个男儿家,为何取了个女儿般香暖的名字?”
青香不过三岁,却显出超乎年龄的老成。他端坐在父亲膝头,乌溜溜的眼珠认真转了一转,奶声奶气道:“爹爹常说,娘亲身上自有清芬,是天生的。爹娘盼我,也长成这般清香高洁的好儿郎!”
说着,孩子的小手自然地牵住母亲柔滑的衣袖,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依恋地贴过去。黛玉莞尔,颊边飞起红霞,眼波温柔如水,轻抚爱子的发顶。
沈襄又问:“那为何不是清水之清,而是青云之青呢?”
“让诸位见笑了。”张居正朗声一笑,眼中满是爱怜地望着妻儿,意态从容地道:“大家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白圭之白色,加黛玉之黛色,两者相融就是青色,所以咱家儿郎小名都从‘青’字。若太太再为我生一个女孩,就是白圭之白色加绛珠之绛色,两者相融就是粉色,咱家闺女的小名,自然就从‘粉’字了。”
他温润的目光最终落回黛玉脸上,恰似春阳映照一泓静水。黛玉微微垂首,唇边笑意如涟漪轻漾,夫妻间无声的默契与浓情,胜过万语千言。
陆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垂眸凝视杯中清冽的酒水,倒映着满室虚浮的光影与欢颜,也映照着他深埋眼底的孤寂。
张居正清朗的语声、青香稚嫩的童言、林潇湘那令人心颤的温柔浅笑……都化作无形的芒刺,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头。他猛地举杯,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辛辣之味滚过喉头,却压不住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酸涩。
沈襄为避开母亲忧虑的注视,便低声教青香辨认菜肴中的颜色,孩子认真的童音,引来众人会心一笑。
窗外,暮色渐沉,不知何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琤琮如流水,又似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轻轻吟唱着“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音乐缭绕于飞花之间,终被晚风悄然吹散。
春夜宴席,终有散时。陆绎独立于天意坊外,目送车马辘辘远去。张居正体贴地扶了黛玉登车,青香伏在母亲肩头睡着了,小手犹自眷恋地攀着母亲的颈项。
沈经历与徐孺人并肩而行,低声细语。沈襄步履轻快,走在父母身前。
长街寂寂,陆绎久久伫立,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张氏夫妇的马车消失在飞花尽处,落花如雨,悄然落满他的肩头。
花影婆娑,人声远去,唯有檐角铁马在晚风中兀自叮当,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渐次浓稠的春夜。
张居正将熟睡的儿子抱进他的小屋,回到黛玉房中,吹熄了残烛,最后一丝微光消散,帐内陷入一片温存的黑暗。唯有彼此相依的呼吸声,细密地交织在一起,偶尔几声惬意舒怀的低吟,似玉磬余音,飘入旖旎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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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叹花》唐 杜牧(寻春去迟暗喻错过时机,绿叶成阴子满枝,隐喻所念之人已嫁生子,物是人非,非常契合陆绎的心境了。)总体来说张居正在嘉靖朝是蛰伏的状态,国无明主,又好辖制臣子,借玄修搞服从性实验,再强的臣子也无法施展抱负,还不如甩手掌柜隆庆皇帝呢。
1、《止止堂集》“某弱冠自奋,部署六郡良家备胡,稍识丑类情状于疆圉。嗣后更戍浙东,值岛夷入寇,遂改水部。戚继光曾说:“(吾)弱冠自奋,部署六郡良家备胡,稍习北鄙利弊。”戍蓟五载,每岁暮归登州省亲,未尝久滞。(戚继光做登州卫指挥佥事时就驻守过蓟门了)
2、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徐阶被擢为礼部尚书,仍兼掌翰林院。
3、《青霞集·卷十二·青霞沈公年谱》:(沈炼)嘉靖二十八年己酉,先生四十三岁,先生至京邸。《明史·卷二百九·列传九十七》:父忧去,补清丰,入为锦衣卫经历。
第119章 为情所困
嘉靖二十八年三月, 太子朱载壑于十五日行冠礼,十六日加冠,嘉靖帝命京山侯崔元持节掌冠, 大学士严嵩赞冠,礼部尚书徐阶宣敕戒。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在隆重的加冠翌日, 太子突发疾病暴卒,年仅十四岁,谥“庄敬”,是为庄敬太子。
生了八个儿子的嘉靖帝,眼下膝下只剩两根小苗了,三子裕王载垕、四子景王载圳。面对接连夭折的儿子, 嘉靖帝不得不相信陶仲文 “二龙不相见” 的谶言, 从此对儿子们越发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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