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赵贞吉传旨劳军后,莫名掉了脑袋的义子仇鸾,拱手道:“陛下平虏大将军仇鸾莫名被人枭首,其情可疑,还望陛下严查疑凶,追封太子太保,以免寒了将士的心。”
嘉靖帝冷哼一声:“徐阶密疏弹劾仇鸾通虏误国之状,朕已命陆炳密查明真相,从其亲兵时义、侯荣两个,与俺答义子脱脱已经双方对证,得其实状,朕正要下令追戮仇鸾,枭示九边。你还说什么要追封太子太保,简直可笑!”
严嵩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触碰到皇帝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最终,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颤巍巍地躬下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老臣…失察,愧对天恩…”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不甘。
嘉靖帝的目光越过他颓丧的身影,重新落在张居正身上。那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倚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论时政疏》中张居正的措辞不算尖锐,所谓的“血气壅阏之病”,讽刺的就是他这个皇帝不勤政、不纳谏、不亲近臣工之过。把他比作了讳疾忌医的蔡桓公。这是身为帝王所不能忍的折辱,可是他的确有些才干,解了京师之围,挽回了大明的颜面。
姑且看在他还年轻气盛的份上,不予计较算了,历来批龙鳞以邀清名的臣子虽多,可鲜有能拿出真正有效方略的人才。
“张居正献策退敌,洞悉时弊,忠勤可嘉。着升为翰林学士,兼国子监司业,入裕王府侍讲经筵。”
“臣,谢主隆恩。”张居正肃然谢恩。
徐阶向他投来了欣慰与期许的目光。
张居正知道,经此一役,仅仅除掉了一个仇鸾,严嵩根基尚未动摇,即便《论时政疏》掀开了大明沉疴积弊的冰山一角。在嘉靖帝漫长的执政生涯中,许多问题都难以解决。前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与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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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史上的张居正单独具名给嘉靖帝上书的《论时政疏》被留中了,没起到任何作用,本文改了,让他在提出驱逐俺答救时六策后再提及嘉靖帝施政的弊端,表面上嘉靖帝惜才,同意自省,其实还是那个鬼样子。等到杨继盛、沈炼先后弹劾严嵩未果后,也就是嘉靖三十二年后,夫妻就要分开了,黛玉第二次穿越。要不是嘉靖一点好事不干,又活太长了,我大纲也不会这样写。分开后的张居正性格就更契合史书上的描述,性格内敛,城府深沉、坚韧果敢,脸上就基本看不到笑容了。夫妻重逢后,还有一段首辅强取豪夺抢婚的狗血剧情。关于男二叶梦熊,是鲜为人知的英雄,真就是荒冢一堆草没了。仅仅只是借用一段剧情,让大家稍微了解一下文武双全兵部尚书叶梦熊的故事。
第122章 拈酸吃醋
皇帝的目光转向侍立在陆炳身后的三名少年, 他们已换上崭新的曳撒,虽依旧年轻,眉宇间却已淬炼出几分的锋锐。
“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 勇冠三军,深入虏营斩将夺旗,厥功至伟!授锦衣卫百户, 赏金千两!”
圣旨宣读完毕,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有人震惊,有人快意,有人嫉恨,有人看到了大明复兴的希望。
深秋暮时,张居正从裕王府讲课出来, 步履轻捷地穿过长街, 袍袖兜起一阵微凉的秋风。
他回到家中, 利落地换下官服, 素衣挽袖,亲自整治鱼羹。银刀过处, 翘嘴鲌鳞片纷落, 铁锅在灶上氤氲着暖雾。
黛玉上回偶然提及想吃荆州的鱼汤, 他在京城鱼肆里找了好几天,总算是“逮”住了一条来自湖广的鱼。
此时, 黛玉正于灯下拨动算珠,专注地核对着铺面账目,玉镯滑落腕间,微光莹然。
她花了七八万购买粮食,资助通州守军,赈济京畿百姓, 好在丈夫的计策被嘉靖帝采纳,在戚继光、史道、王忬的通力配合下,将俺答十万大军给赶跑了。
只是玉燕堂明后两年,恐怕都没钱进货了,若要维持生计,先要将铺子的存货在一月内快速售空,银钱才周转得开。
可是京畿地区才遭受剽掠,大量流民涌入京城,朝廷财政紧张。像胭脂水粉这种非紧要的货品,很难找到销路。
张居正深知这一点,对黛玉既疼惜又敬重,这碗鱼羹,也承载了他深沉的谢意。
“夫人辛劳,账目我帮你理。”他声音柔和,小心地将青瓷碗捧至她面前,“先用些汤水暖身,我虽比不得庖工手艺好,这鱼汤绝对够味的。”
黛玉抬首,烛光映亮她眼底的笑意:“我不过提了一句,何须挂在心上?还劳烦张师傅亲自为我洗手作羹汤。”
她指腹抚过碗壁,暖意沁入指尖,“家国一体,匹夫有责。将士们在关外舍生忘死奋力御敌,玉燕堂赚了些钱,为其飞粮挽秣也是应当。大不了在店门口贴上‘东主南归,清仓谢客’,总能挽回一点损失的。”
她语气平静,仿佛捐出的并非全付家当,而是寻常几枚铜钱。张居正心尖微颤,他的黛玉,胸怀如海,智识不让须眉。
忽闻前庭笑语喧阗,似清溪穿石。
黛玉吃了半碗汤,搁下碗盏,只见庭院灯影摇曳处,几位英气勃勃的少年一齐归来。
他们佩刀未卸,征尘犹在,正是此番破虏归来的荆州八虎。
“老师,我们来了!”他们几个喜笑颜开地围在黛玉身旁。
眉目爽朗,猿臂蜂腰的陈景年,将一个银匣子捧到黛玉面前,朗声道:“这是陛下嘉奖我等斩杀汉奸的赏金!师娘高义,倾囊为国。这些虽然杯水车薪,但请师娘务必收下,聊补玉燕堂一二亏空!”
黛玉摇头笑道:“你们也渐渐大了,如今又都回到锦衣卫任职,出入衙门,人情往来,总有要花钱的时候,你们自己分了吧。”
“我们都有俸禄,不缺钱用的。”少年们坚持相赠,赤诚之心,溢于言表。
黛玉被高大挺拔的少年围在中间,实在推脱不过,只得含笑答应收下,又招呼他们洗手吃饭,廊下灯影勾勒出她温柔的侧颜。
张居正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渥在掌心暖着的鱼汤,也渐渐变凉。虽说那几个少年望向黛玉的目光,分明清亮坦荡,可落在他眼中,却如芒刺在背。他默然转身,将汤碗轻轻搁回桌上。
翌日清晨,庭中水井旁,几个少年练完功,赤膊上身,笑嘻嘻地提水洗澡,水桶撞击着井沿,激起水花四溅。
张居正一身家常蓝袍踱步经过,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水桶:“水面摇漾,浮沫未净。”
他声音低沉,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重取。”
少年们面面相觑,只得默默垂下头,将辛苦打上来的水浇了花,再重新取水。张居正负手立于阶前,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影,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酸意,如游丝般悄然盘桓于眉宇之间。
他眼风扫过少年们劲壮挺拔的背影,年岁渐长的微妙遗憾,如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在心中。
同僚都笑他二十五了还不蓄须,他只得以“父在不留须”的孝道借口,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年纪轻一点。黛玉可比他小了三岁,岁月偏爱美人,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还是那样年轻灵秀。
当夜,张居正借以事务繁多宿在了书房里,构想在战后百业疲敝的京城,如何为玉燕堂吸引顾客。
几日后,京城玉燕堂,大门左右两边的楹联换了新的。上面写着“满面祥光暖人心,略施粉黛气色新”。
门楣上又挂了一副工笔彩画,上面有一美人对镜梳妆,身旁的丈夫在书案上提笔写了一行字:洗尽烽烟尘,重展芙蓉面。
一盏精巧硕大的走马宫灯悬挂在门边,灯面绘着栩栩如生的各色胭脂香膏之物,幽香弥散,吸引了众多路人的围观。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走来一位风仙道骨的方士,他头戴一顶素白玉冠,莹然生辉,束住鸦羽般墨发,衬得面容皎洁如冷月。
一袭宽大的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行走间袍袖飘拂,似有清风自生。腰间仅悬一枚古朴的黄铜罗盘。手中一柄拂尘,银丝飘拂。
他身姿修长挺拔,步履从容。面容清俊至极,眉目间却凝着疏离与沉静。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竟似蕴着清冽而幽邃的光华,仿佛能映照人心,洞穿浮世万象。
偶有顽童追逐嬉闹着,撞近方士身侧,他也不恼,甚至蹲下地神秘念叨:“梳妆台,摆七样,驱晦添福保吉祥。玉容散,扑娇颜,晦气霉运全扫开。杏仁膏,润又香,愁纹不见乐未央。螺子黛,描新月,贵人福星常相接。玉簪粉,定容妆,家宅平安日月长。茯苓粉,透亮光,洗去牙渍留安康。桂花油,梳云鬓,喜鹊登门送佳讯。胭脂瓣,点朱唇,鸿运当口福满乡。玉燕堂,七宝妆,时来运转好容光。”
不一会儿,朗朗上口的童谣,就被几个孩子传唱开来,他们在街道上拍手跺脚转圈,将欢乐的歌声散布到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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