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行走到桌边,俯身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张学士算无遗策。陆小姐与陈百户两情相悦,贫道不过顺水推舟,借天命之口,遂了有情人的心愿,也免她坠入朱家的泥潭火坑罢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转向张居正,带着深沉的洞察,“只是,张学士煞费苦心,甘冒奇险,邀贫道演这出戏,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成全一段儿女姻缘吧?陆炳这枚棋子,张学士意欲置于何处?”
张居正终于缓缓转过头。他提起铜壶,将滚水注入石桌上两只紫砂茶杯,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清香四溢。
水汽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星。
“棋子?”张居正唇角勾起一丝锋利如刀的笑意,“陆炳位高权重,执掌缇骑,耳目遍布朝野,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是刀,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他将一杯茶推至蓝道行面前,动作沉稳,“道长可知,昨日陛下因何特意召见陆炳?”
蓝道行端起茶杯,指腹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静待下文。
“是为了表彰秉一真人陶仲文!”张居正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砸落玉盘,“表彰他‘阴兵慑虏’之功!分明是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才将俺答逼退,陛下却认为是陶真人一张符纸,几场法事,召来了阴兵,吓得北虏仓皇退兵!为此龙颜大悦,赏赐无算!戚继光、史道、王忬这些功臣却都一个不赏。陶仲文之子倒成了我国子监的学生。”
他语带讥诮,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阴兵慑虏,此等荒诞不经之事,竟成社稷之功!道长,这大明朝的病根,不在边患,不在饥馑,就在那丹炉之中,在那青词之上,在那群蛊惑君心,窃据高位,败坏纲纪的方士佞臣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靛蓝的衣袍在幽静的院落里带起一阵风,“道长有通玄之能,更有济世之心!与其浪迹市井,何不入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扶乩之术,借神谕之名,道破蠹国奸佞的真面目!将误国方士,奸臣佞幸之辈拉下马来!”
晚风穿过树叶间隙,发出沙沙轻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院中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
蓝道行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眼帘低垂,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深碧的叶片在昏暗中载沉载浮,如同这飘摇乱世中难以自主的命运。
上辈子他为徐阶扳倒严嵩父子,死在了诏狱。一幕幕前世亲历或耳闻的惨痛景象在脑中翻腾:忠良枉死,奸臣当道,边关烽火,百姓食不果腹,哀鸿遍野。而紫禁城的西苑里,斋醮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遮蔽了圣听。
他曾以为重生是天道予以他避祸的机缘,只想独善其身,可张居正眼中灼烧的火焰,却让他深刻意识到,若要渡劫,就要再一次直面这样的命运。
蓝道行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古井无波,“贫道…愿入此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居正肩头,投向院墙之外那片阴影笼罩的天空。
张居正负手立于庭中,凝望着蓝道行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露渐重,无声地浸润着他靛蓝的袍袖,带来丝丝凉意。
转眼深秋已尽,这天酉初时分,日色渐倾,朱门琉璃瓦上浮着一层薄薄金晕。张居正自国子监回到家中,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步入内室,见黛玉正对镜卸下最后一支玉簪,青丝如瀑泻下。情不自禁从身后拥住她,下颌轻轻抵在她馨香的发顶,声音带着邀功的轻快:“前些日子,经过蓝道行一通批命,陆炳已经松口,陈景年,杨嘉树、傅望舒三个小女婿,他可以考虑考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先给他们三个置房舍,剩下的几个嘛,年纪还小就算了。”他顿了顿,指尖缠绕起她一缕发丝,语带几分抱怨,“省得他们整日袒裼嬉闹,不知分寸,在家里晃悠,有碍观瞻。”
“我倒是羡慕他们气血健旺,都快入冬了,也不怕冷。”黛玉忍俊不禁,回身轻捶他肩头,眼波流转:“堂堂国子监司业,为人师表,怎么和几个半大孩子计较上了?他们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的,哪里妨碍了你半分。”话虽如此,心底却因他这份隐秘的在意,而泛起丝缕甜意。
张居正顺势捉住她捶来的手,微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月色浸透窗纱,浮动着暖融的清芬。
他低首,唇几乎贴上她的:“他们都不是孩子了。”张居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点酸涩的醋意,手指却已熟稔地探向她颈后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
“夫人这般美丽,我总怕旁人起心动念。别说荆州八虎了,就是沈襄那小子最近也来得勤,落第了也不思安分读书,整日找你问东问西,再不就是在潇湘书林里瞎晃悠。”他的吻终于落下,起初如点水轻触,继而辗转深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占有。
黛玉在他怀中化成一池春水,指尖攀上他宽阔的肩背,气息微促地回应:“傻子……再好的少年郎,又怎及得上我家白圭分毫?再说了,沈襄哪里是为我来的,问来问去,最后都绕到晴雯身上。我都悄悄备好了她的嫁妆呢!”
张居正陡然僵住,最后释然地一笑,“那是为夫错怪他了,呵呵。他们太过年轻,情热如火不加掩饰,为夫年已二十有五……看他们亲近你,叨扰你,就是气不过嘛。”
“几载流光飞度,就让你忧惧年华了?”黛玉不禁莞尔,仰脸吻上他的脖子,“我自十龄识君至今,只觉得少年时的张秀才,朗朗如琼枝映雪,皎然若谪仙初临,未及志学之年,已令我心折倾慕。
弱冠英发的张修撰,则如紫电青霜,意气凌霄,谈笑间指点山河,挥斥方遒,凡俗庸夫岂敢与你比肩?
而今岁月沉金,你引领翰苑,执教太学,渊渟岳立。眉宇间蕴松涛之沉静,胸壑内藏星汉之深邃。温润似古玉生辉,沉静若楠木含馨。
你之美,早已超脱年齿之囿,纵使沧海桑田,亦难夺你半分风骨与辉芒。就凭你能为天下理财,力挽山河的本事,也够我痴恋一辈子了。”
一番安慰人的溢美之词,却因为黛玉饱含情意的诉说,而让张居正心中块垒尽消,雄心顿起。
“夫人这张嘴呀,可太会哄人了,每每诱我至深……”情话在唇齿厮磨间,变得破碎而滚烫,屋内熏笼吐香,灯影婆娑。
他双手托住她的脖子,任由青丝如瀑泻下,缠绕在自己双臂上。黛玉温顺地依偎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心跳如擂鼓的胸膛。
耳畔一点明珠光,随着彼此拥吻的动作轻颤,映着摇曳的烛火,竟似星子落入了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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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黛玉的情绪价值给得十足,张学士一缸飞醋就变蜜汁了。翰林院起步阶段是喊娘子,之后步步高升了,就是夫人了。张哥已经是准阁老预备队了。之后几章是宠妻日常+政斗交锋。蓝道行是重生设定,知道所有人的命运。
1.秉一真人陶仲文“阴兵慑虏”功,加岁禄百石,荫子入太学。
2.《明史》卷三〇七:二十九年春,京师灾异频见,帝以咨仲文。封言虑有冤狱,得雨方解。俄法司上缵宗等爰书,帝悉从轻典,果得雨。乃以平狱功,封仲文恭诚伯,岁禄千二百石,弘经、永宁封真人。仇鸾之追戮也,下诏称仲文功,增禄百石,荫子世昌国子生。
第123章 马市风云
嘉靖三十年正月初六, 锦衣卫沈经历府上悬起红绸灯笼,门框两旁贴着簇新的喜字春联,鲜亮醒目。唢呐与锣鼓铿然合鸣, 喧闹热烈,阶前爆竹纸屑红如梅花,无数喜糖抛洒出来, 惹得邻舍小儿逡巡争拾。
今日,是沈炼之子沈襄大喜的日子。
一辆青幔油壁车辘辘驶近,在沈府门前停稳。车帘掀起,翰林院学士张居正率先探身而出。他一身簇新的宝蓝云纹直裰,衬得眉目愈发清俊,眸光清亮。
凛冽寒气扑面而至, 他挺拔如修竹的身姿, 蕴着一股沉静而略带疏冷的气息, 在风中逸散开来。
他回身向车内伸出手。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搭上他的掌心, 旋即,黛玉也下了车。她身披银狐斗篷, 容颜温婉, 对着夫君浅浅一笑, 眼波流转间,满是欣慰。
与沈襄相处了小半年, 晴雯那丫头可算是点头嫁人了。
府内宾客盈门,人声鼎沸。炭火盆烧得旺极,暖意混着酒香、脂粉香、各色菜肴蒸腾的热气,在客厅间氤氲弥漫。
张居正夫妇作为晴雯的“娘家人”,被引至上席落座。巡按宣府的御史胡宗宪刚刚任满交接,回京待职, 恰好赶上了沈府喜事。
胡宗宪远远望见张居正,脸上顿时堆满热切的笑意,忙不迭携夫人章氏起身迎了过来。
“叔大!一别十数载,愚兄岁除防虏,多年不能枉道还家,心里常挂记着你们,如今可算是见到了。”胡宗宪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亲热,拱手作揖,又向黛玉道,“弟妹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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