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那份热络,“当年就看出你俩彼此有意,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果不出所料。贤弟玉堂清辉,照临文苑。愚兄倘蒙青眼垂顾,愿竭驽钝以报春风啊!”
谁人都知庚戌之变时,张居正提出的救时六策,让赋闲在家的史道得以启用,也让山东都指挥佥事戚继光常驻蓟辽重镇。
虽然陛下当日不曾为他们升官晋级,但是半年后的今天,史道已官至兵部左侍郎,而戚继光更是在军中声望大涨,屡屡为兵部堂官上疏推荐。
张居正唇边噙着一丝笑意,起身还礼,声音沉稳如常:“梅林兄过誉了。宣大重地,赖兄台巡按得力,方保一方安靖。翰苑清谈,不过是纸上功夫,何及兄台亲临边塞之劳苦功高?”
他语调平和,却不着痕迹地将胡宗宪话中的攀附之意,轻轻拨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胡宗宪归京待职,话语如此殷切,是希望借他之手,鹏抟云路罢了。
胡宗宪笑容不减,口中连道“惭愧”,又与黛玉寒暄几句,才携章氏退回自己的席位,眼神却仍不时热切地瞟向张居正这边。
张居正重新落座,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另一席。大理寺左寺丞王世贞与其妻魏氏坐在那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世贞眉头紧锁,面前的绍兴黄酒似乎也失了颜色。他父亲王忬,刚刚历经了通州都察院公廨失火之事,被罚俸三月。而他的上峰大理寺少卿又成了自己厌恶的鄢懋卿,此刻心中郁郁不平。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谈笑风生的张居正,那眼神酿着挥之不去的阴沉,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张居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波澜不惊,低头就着黛玉的手,吃了几口绍兴名菜清汤越鸡。
“这道菜汤鲜味醇,温中益气,补虚健脾,你也别光喂我,自己也多吃一点。”
黛玉吃了两口,就搁下了调羹,小声道:“初秋月内已经吃了许多滋补的汤,再吃就胖了。”
张居正舀起汤递到黛玉唇边,笑道:“夫人清姿丰盈,纤秾合度,我又不是抱不动你,何必为那点儿浮云斤两挂怀。你神采焕发,康健无忧比什么都好!”
王世贞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间,却浇不熄胸中那点灼热的块垒。他成婚七年,夫妻不谐,膝下犹空,仕途不顺,一样也没落个好。
反观张居正升迁之迅疾,如同春笋拔节,无声无息,却已高过同侪十倍有余。更兼美貌的林夫人先后为他生下两个麒麟儿。
魏氏察觉丈夫心绪不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慰着什么,王世贞只是不耐地摆了摆手,目光沉沉地投向别处。
此时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人虽在席,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忧思。眼神深处,是忧国如焚的焦灼,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此时的杨继盛见识到了严嵩的种种劣迹,恐怕心中已经在酝酿着声讨严嵩的弹章了。尽管知道杨兄正义凛然,悍不畏死,但也不能让他白白丢了性命。
宴酣之际,兵部左侍郎史道,被笑容爽朗的史湘云搀扶着,缓缓步入厅堂。史道双眼微阖,眼疾显然不轻,行动间带着几分摸索的迟缓。
他身旁的姑娘,便是京师蒙正堂中,遐迩闻名的“话疯子”老师。但凡她交出来的孩子,没有不口齿伶俐的。史湘云挽着父亲避开人潮,声音清脆响亮。
“爹,您慢着点,左边是柱子,往右前方走……诶,沈经历与徐孺人过来了!”史湘云语速快而清晰,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态,眉眼间透着一股磊落的英气。
史道被扶到一席坐下,对着沈炼的方向拱了拱手,无奈地笑道:“沈经历见笑了,老朽这双招子不中用,连累小女也跟着忙前忙后。”
他笑容慈和,转向女儿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既是为女儿爽朗豁达的性子,能自食其力,为自己分忧而欣慰,又隐含着对女儿没有姻缘的事深深忧虑。
这份忧虑如同蒙在他眼疾之上的薄翳,虽不致命,却时时带来隐痛。史湘云却浑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代父亲向沈炼夫妇问好,言谈举止,率真自然。
她目光灵动地扫视着满堂宾客,最后,好奇地落定在角落里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半新的青布直裰,头上带着方巾,与满堂冠盖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案几上并无多少菜肴,却摊开了一卷素白画纸,一支墨笔在指间飞舞。
他时而蹙眉凝思,时而运笔如飞,浑然忘却周遭喧嚣,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正是屡试不第,人称“画疯子”的徐渭。
有人与他搭话,他也只是含糊应几声,心思全在方寸笔墨之间。
在姑苏蒙正堂执教了数年的徐渭,弱冠之年考中秀才后,开启了他屡试不第的举业生涯。毛夫人打发他上京来,帮黛玉打理京中的学堂,寄望张居正能指点他一二,切勿在科场重蹈覆辙,浪费了一身才华。
黛玉知他性格古怪,不肯近人,好不容易才将徐渭请出来赴宴,他又开始忘情绘画了。不由对史湘云嗔笑道:“他可是江南有名的画疯子,徐渭,徐文长。”
“画疯子徐渭?”史湘云眼睛一亮,喃喃自语,“倒是跟我这‘话疯子’同音呢!”她性子自来熟,又兼好奇,竟不顾旁人目光,径直离席,几步便走到徐渭案前,大大方方地俯身去看他笔下那幅尚未完成的画。
徐渭正沉浸于笔下山石的嶙峋轮廓,鼻端忽闻一缕淡淡的清新气息,似有若无。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恰好撞进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眸里。
那眼神坦荡又好奇,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如同骤然投入古井的一束天光。徐渭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笔的手指一僵,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画纸的留白处,迅速洇开一团乌黑。
他像是骤然被陌生的热情烫到,整个人都呆怔住了,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讷讷不能言。
史湘云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团墨迹,快人快语:“呀!好端端的雪景,倒被你点了个‘墨梅’出来!不过嘛……”她歪着头仔细端详,眼中是纯粹的欣赏,“这笔意倒是真绝,不拘一格,有股子疯劲儿!他们都叫我话疯子,我不过就耍嘴皮子罢了。哪里比得上你这位货真价实的画疯子呢!”
徐渭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只觉这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明艳照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直直地撞进他长久孤寂的心底。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窘迫:“姑娘谬赞了,这…这画毁了……”
“毁了?”史湘云柳眉一挑,豪气地一挥手,“我看挺好!这墨点落得正是地方,倒像雪地里生出的新芽!‘画疯子’遇上‘话疯子’,可不就是该出点意外才有趣?”她爽朗的笑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角落的沉闷。
黛玉遥遥望着这一幕,沉静的眼底,也不禁掠过莞尔的笑意。
新婆婆徐孺人喜笑颜开地过来,请黛玉、湘云和几位夫人去新房闹洞房凑趣儿。
一行人笑着来到新房中,里面龙凤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晴雯刚被挑开了盖头,娇羞地垂着头坐在雕花拔步床边,沈襄则有些紧张又难掩喜色地坐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气息。
“吉时到撒帐喽!” 随着全福喜娘一声嘹亮的唱喏,围在喜房中的亲友们立刻兴奋起来,尤其是爱凑热闹的史湘云,嬉笑着往前凑。
喜娘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大盘,抓起一把混合着红枣、桂圆、花生的喜果,高高扬起,用力撒向婚床、新人身上以及围观的众人头顶,笑着喊:“一撒天赐良缘配!”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惊呼和笑闹。年轻的姑娘、半大的小子们纷纷伸出手去接,弯下腰去捡。红枣、桂圆噼里啪啦地落在锦被上、滚落到铺着红毡的地上,引来一阵哄抢。
史湘云笑闹着,没留神被旁边章夫人轻轻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说时迟那时快,一大把喜果不偏不倚,正正地朝她兜头洒下!
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红枣、桂圆、花生、莲子,还有好几颗裹着厚厚糖霜的蜜饯果子,如同天女散花般,纷纷砸落!
“呀!” 史湘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旋转着身子四下抓糖果,模样又可爱又狼狈。
满屋子爆发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喂!瞧瞧我们史姑娘!可是‘独占鳌头’啊!”
“天爷,这么多!史姑娘,你这福气也太旺了!”
徐孺人促狭地笑道:“哎呦呦,这兆头好,莫不是史姑娘好事将近,等着做下一个出阁的新嫁娘呢!”
这话一出,新房里的笑声和起哄声更大了。连端坐床沿的晴雯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就是就是!喜果都追着你跑,这姻缘啊,怕是挡都挡不住喽!”
史湘云的脸颊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把兜着的果子,往黛玉手上塞,一边跺着脚,又羞又急地嗔道:“我…我才没有!是它们自己掉我身上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