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事未了,月余之后,夫妻收拾行装欲返京城,不料江陵家书又至,张居正的兄长张居仁竟也撒手人寰,英年早逝。长嫂刘金花成婚十载,无子傍身。她考虑娘家父母年迈,油坊营生亦需人手。想携奁产归宁,侍奉残年椿萱,全此孝道。
江陵的公爹张文明却极力反对,认为妇道贵贞静。夫亡守节,乃纲常大义,门楣之光。刘氏既适张门,当安守清闺,他日或得旌表,方不负张家诗礼之名。
为此张刘两家还闹了起来,祖父来信是想请张居正调解处理此事,但眼下张居正是无法回荆州了。
翰林院事务虽不重,但是徐阁老许多谋议都是密与他磋商。朝堂机务重若千钧,他无法置之不理。
张居正只得强压悲痛,万般无奈地目送妻子黛玉,携三子踏上迢迢千里归乡路。
长江渡口,杨柳依依,柔柔地拂过行人的肩头。这是他们结缡十年,头一回真正的别离。
黛玉青丝绾起,簪着素玉簪,怀中幼子懵懂,两个稍大的孩子依偎在她裙边。她抬眼望向丈夫,泪光在眼中闪烁,却不肯坠落:“京中寒暖不定,叔大你要多自珍重。”
“夫人放心,”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微轻颤。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心中酸楚,“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千万保重自身,照拂好孩儿。”他俯身,逐一抚过儿子们稚嫩的脸颊,指尖所触之处,皆是难以割舍的骨肉牵连。
江风陡然转急,呜咽着掠过水面,卷起黛玉袖中一方罗帕,如白蝶般随风而去。
那帕上是她前日亲手所绣的双白燕,正思量在离别之际,送给丈夫做个念想,却不料手帕在浑浊的江涛之上徒然挣扎,旋即被一个浪头吞没,终至杳然无迹。
黛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维系他们关系的纽带,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扯断,她的手徒劳地向虚空中伸了伸,最终无力地垂下。
张居正看在眼中,一股莫名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茫然四顾,见到岸边长亭内,有一古琴置于石几,欲借弦声一解离愁,安抚黛玉欲泣无泪的心绪。
“从前常听你弹琴,今日我也为妻儿抚琴一曲。”张居正想起指尖拨动,一曲欢快的《鹿鸣》方起,清音刚在江风里散开几分,只听“铮”的一声裂帛之音,宫弦猝断!
琴弦如利刃,瞬间割破他抚弦的食指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在黯淡的桐木琴身上,分外刺目。
黛玉勉强牵起的笑意瞬间淡去,两人同时一震,目光凝在那滴刺目的血珠之上。
方才飘飞的罗帕、眼前断弦的古琴,都透出森然不祥的气息。一种巨大而无形的恐惧沉沉压在心上,仿佛此刻便是永恒诀别的前兆。
执手相看,泪眼迷蒙,竟都哑然无声。游七牵着青香,朱雀牵着青溪,先后登上了甲板。
黛玉勉强稳住心神,抽回手,抱着青峰决然转身登船,只留下哽咽的四个字,“我该走了。”
大船缓缓离岸,推开绵长的江波。张居正独立岸边,如石像般凝然不动,目送那船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烟渺尽头,一粒微不可辨的黑点,融入江南迷蒙的山水之间。
数点寒鸦掠过江面,凄鸣入耳,更添天地苍茫。他久久伫立,心头一片空荡,唯余黛玉最后留下的四个字,在雾霭沉沉的江畔,反复回荡,如同命运的谶语,低徊不散。
暮色中寒鸦掠过枯枝,几片黑羽搅碎江风。书斋中灯烛摇曳,满脸皱纹的严嵩枯指戳着密报,喉间嘶鸣:“裕王岁赐三年未领,却不低头找老夫要钱?严年竟说裕王那边府库充盈,资用饶足,是玉燕堂接济了裕王,而玉燕堂用着陆炳弄来的免榷税官凭,这么说陆炳早就知道,皇上有意立裕王为储了!”他暴怒拍案,茶盏震落,褐汤溅污严世蕃袍角。
严世蕃垂眸扫过污渍,面沉如水:“父亲息怒。据我查探得知,玉燕堂的背后财东,并不是陆炳,也不是江南富商项元汴,而是一个女人的私产。”
“女人?”严嵩紧抓太师椅的扶手,青筋暴起,“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严世蕃不答,缓缓捻动指间羊脂白玉扳指,眼底幽光浮动:“具体是何人父亲不必知道,等我下一趟湖广,把玉燕堂弄到手,加上我经营海货的钱,咱们严家很快富超天府,珍宝盈溢了。”他抬头,眼中欲焰燎原,他要的何止是数百家玉燕堂,还有那个女人。
“我让严年辅佐你,动作要快,还要干净。”严嵩深陷的眼窝里,光芒炽亮。他嘴角缓缓扯开,无声狞笑,志在必得。
“父亲放心。”严世蕃捕捉到那幽光,脸上恭顺顿化贪婪锐利,回以心照不宣的冷笑。他利落起身,“我必让那只玉燕,飞入我严家!”
舟车劳顿了三个月,黛玉总算是带着儿子们,平安回到了江陵县林泉院,她打发游七带着三个孩子,先去爷爷奶奶那里问安,再吩咐黄鹂白鹭两个收拾箱笼。随后带着朱雀,去主宅西院那边看望大嫂刘金花。
妯娌两个原来也不亲睦,后来因为黛玉帮刘金花讨回了奁产,让她在江陵女子义塾任教,监理荆州商会的账目,两人才渐渐相处得宜了些。如今暌隔十年再见,历经世事无常,二人感慨万千,说了许多体己话。
修整两日后,黛玉带着长子青香去墓园祭奠了大伯张居仁,依照礼制服大功九月,让两个儿子为大伯齐衰一年。
关于大嫂刘金花能否归宗的事,正式摆在台面上商议起来。张居正将此事,全权委托给黛玉处理,她的看法就等同于张居正的看法。
因为张居正是整个张氏一族官阶最高的人,她的话将直接决定刘金花的命运。
黛玉开门见山地道:“祖父母,爹娘容禀,守节固为高义,然天道贵生,人情重伦常。长嫂嫁到张家十年孤帏,形影相吊,膝下尤虚,此中凄苦,天地可鉴。今刘父、刘母桑榆景迫,生计维艰。长嫂欲归侍汤药,承欢定省,以全人子之道,此乃天地间第一等正理。”
公公张文明却道:“刘氏青年守节,虽未生育,但能抚育嗣子。若使刘氏归宗,则长房产业将没于族产!仁哥儿原为宗子,若绝嗣则祖先血食断绝,祭祀废弛,更是子孙不孝之大罪!
林娘你生了三个儿子,不如让三子青峰承祧长房,上可告慰祖先,下可全家族体面。青峰虽名承长房,但仍养于你膝下,晨昏定省如常。不过一子顶两门,承长兄之祀,继其产业。骨肉之情岂因名分而隔?”
黛玉断然不肯让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亡兄,不接这个话茬,继续为刘氏说话,语气更显恳切:“至于大嫂的妆奁,律有明条,妇产当归本宗。《大明律·户婚》载:‘妇人夫亡。其改嫁者,夫家财产并前夫衣物,听前夫之家为主;原随嫁妆奁等物,尽给妇人携去。’
公公常以‘礼义传家’为训。儿媳窃以为,礼义之髓,首在仁恕。今日若逼寡长嫂,空博虚名,令其身心俱损,外家双亲伶仃待毙,恐非先兄所愿,亦非张家仁厚忠恕之道!”
张文明拍案而起正要发话,张镇却摆手制止了他,点头道:“林娘说得不错,正哥的意思她既然带到了,我们也没有强留的意思。以后正哥儿就是我张家的长房了,祭田、祖宅将随他承祧并入官籍。”
他转头对刘金花道,“刘氏,你已为仁哥儿守孝百日,等明日辞庙告祖,禀明归宗之由,归还张家当初给的田产,再带走你的嫁妆,叫你爹和你弟弟亲自接去,避免孤身出行招人非议。”
刘氏含泪应是,拜谢了张家祖父母和公婆,起身后又感激地冲黛玉深鞠了一躬。即便不是张家儿媳了,刘金花依旧可以在江陵女子义塾执教,担任荆州商会的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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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还写不到黛玉穿越,应该明天就写到了。因为张居正已经是官员了,他的儿子以后都跨越阶层是官籍了,几个儿子的登科录上都不是军籍。
第127章 玉带重现
初秋的午后天光,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纱窗,落在湖广按察使府邸后宅的锦屏上, 也落在宝钗精心描画过的眉梢眼角。
她端坐镜前,任由侍女绾起繁复的凌云髻,指尖缓缓拂过镜中那张稍显陌生的脸。这是她重活一世, 从阎王手里讨来的新皮囊,虽有几分姿色,差强人意罢了。镜中人眸色幽深,漾着一池不见底的寒水。
翰林院学士张居正,未来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听闻他的发妻顾氏已至江陵。她迫不及待地想去会一会, 那个有气的死人。
续弦之位, 一品诰命的荣光, 如同悬在枝头熟透的果子, 只待那阵名为“死亡”的风轻轻一摇,便会稳稳落入她宝钗的掌心。
捡现成的官太太做, 总比上辈子押错了“宝”要容易得多。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悄然攀上她抿紧的唇角。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辘辘声响在略显空寂的江陵张家门前停住。宝钗扶着侍女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张府门楣素白, 新丧的气息尚未散尽。她向门房递上湖广按察使府的拜帖,言辞恳切,是为“慰藉夫人慈父新丧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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