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收到拜帖颇感疑惑,张居正一直任职翰苑,与地方官无有往来。湖广按察使王銮,虽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 是常驻地方的三品官,别称臬司。
不比胡宗宪的湖广巡按御史,他品级虽然不高,却是代天子巡狩,可“大事奏裁,小事立断”,权力不小。且湖广按察使需受巡按御史的监督。
黛玉思量了片刻,吩咐人将王小姐请进林泉院。不多时,黄鹂便将王小姐引入一处花木扶疏的小院。
甫一踏入正堂,宝钗的心,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堂上主位的年轻夫人稀世俊美,堪称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分明是前世的林黛玉!可她眉目温润,未施粉黛,双颊却透出健康的红晕,哪里有半分缠绵病榻,一步三喘的病西施之影?
宝钗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前世林黛玉十七岁病夭,让她在苦熬数年后,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国公府宝二奶奶,可结局呢?
却是宝玉出家,贾家倾覆,一家老小沦为阶下囚,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她所求的荣华富贵悉数化为泡影,白昼针黹纺线辛苦操劳,暗夜独守空闺寂寞压抑。
种种不甘与屈辱,化作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宝钗强行咽下满腔苦涩,指甲隔着薄薄的丝帕,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已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哀悯与关切。
她盈盈下拜:“夫人节哀,闻府上太翁仙逝,家父特遣小妹前来,略表哀思。”
黛玉一脸肃穆,起身还礼,眼中确有哀戚,却并不沉溺,流露出一种坚韧与从容。她温声道:“王小姐有心,谢过王臬司挂怀。先父寿终正寝,去时无甚苦楚,也算福泽深厚。”
她目光落在王小姐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张过分修饰的容色,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兀。
宝钗按捺住心头翻搅的热浪,顺势在黛玉下首落座,目光流转间,已将室内陈设尽收眼底。清雅温馨而不失贵气,处处透着男主人的品味与女主人的巧思。
“小妹观贵邸花园,叠石有风云之态,引泉含漱玉之声。适见中庭湘帘垂波,求一睹张学士笔耕之处。若蒙不罪唐突,可许隔槛仰观绣户否?”她实在好奇张居正的书房与卧房是什么模样,大着胆子求参观。
黛玉冷笑一声,抿了一口茶,道:“我们才刚还家,闱帷敝陋,衾枕杂陈。非敢藏珍,实羞见客耳。”明确拒绝了王小姐的参观之请。
宝钗巧笑倩兮,言语如蜜:“夫人持家有方,张学士得此贤内助,真是福气。据说张大人登阁在望,日理万机,所以不曾与夫人一道还乡。家父敬重张学士才学,闻尊府缥缃盈架,家父欲借古籍数册,不知可否?小妹亦雅慕夫人芳仪,日后若有叨扰请教之处,还望夫人不吝指点才是。”她语意谦卑,眼神却紧紧锁住黛玉,捕捉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借书意味着有借有还,说明王家攀交张府的意味很重。黛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并未立刻接话,只伸手轻轻捋了捋手中的罗帕。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拒绝意味。
片刻,她才抬眼,眸光清亮,直视着王小姐,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湖面下未化的薄冰:“王小姐想借的书,只怕我府中没有,听闻江陵潇湘书林藏数万卷,不如小姐到那里挑选一二?”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王小姐过分热切的眼睛,续道,“我素来拙于酬酢,惟事中馈教子,而况两重孝在身,稚儿尚在襁褓,有负小姐雅意了。至于外子之事,余未敢妄度。”
“妄度”二字,轻如柳絮,却似重锤击在宝钗心坎。黛玉那温和目光下的警觉与疏离,好似针尖刺透了她精心织就的亲近伪装。
这逐客之意,已裹在温言软语里,递到了眼前。宝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糊了层劣质的瓷釉,几乎要龟裂剥落。
她强撑着起身,借着整理裙裾的动作,掩饰眼中一闪而逝的怨毒,声音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平稳:“夫人所言极是,小妹冒昧了。既然府中事忙,小妹这便告辞。”
步出张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宝钗并未立刻登车,她看到了另一个熟面孔。一身侍女装扮的香菱,含笑抱着张府的三少爷,那只肉嘟嘟的小手,调皮地撸下了一串桂花。
秋风吹在宝钗身上,带着几分阴寒。她站在阶下,回望那门楣素白的宅邸,朱门之内,是黛玉温婉的笑靥,是孩童天真的嬉闹,是张居正未来煊赫的权柄……
这一切,本该是她来接手的!前世黛玉在病榻上气若游丝的影像,与方才所见那丰润康健的身姿,在她脑中疯狂撕扯、重叠、碎裂。
凭什么?!凭什么黛玉此生无病无灾,安然享尽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半点也没有病得要死的迹象。
那股被她强行压下的怨毒,如地火冲破岩层,在她胸中剧烈地燃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扭曲作痛。一个念头骤然闪现:既然天意不教黛玉病死,那她自有法子,让那一天早些到来。
王小姐去后,游七送来了张居正的信,催促她料理完刘氏归宗的事,就带着孩子们早日还京。
黛玉却囿于有孝在身,倘若继续陪在丈夫身边,彼此相守相望却不能相亲,对两个人而言都是折磨,不如分开二三年也好。
而况祖父母日益年迈,理应由她这个儿媳,替他尽几年孝才是。她念及起养父顾璘不识外孙青峰的遗憾,也想让几个孩子在祖父母、赠曾祖父母面前承欢膝下。于是提笔回信,告诉丈夫暂不归京。
翌日,霜鹄登门求请黛玉帮忙,说是玉燕堂荆州分号惹上了一桩官司。因为连续三科,霜鹄的丈夫赵常宁会试不第,心灰意冷,又不肯屈居人下,做不入流的小官小吏,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原本黛玉让霜鹄婚后继续经营潇湘书林,她却希望到利润更高的玉燕堂做铺面娘子,让丈夫赵常宁来做掌柜的。黛玉考虑赵常宁虽然不善经营,但人品过硬,又有霜鹄从旁帮衬,就答应了。
荆州商会去年吸纳进来,一个湖州籍生丝行的老板李鸣,他主动供货给荆州玉燕堂,做丝绸手衣售卖。
赵常宁作为掌柜的,并没有的增加手衣存货的打算,只是出于和气生财与人为善的初衷,出了二十两银子,立契订购了李鸣所说的湖州南浔的“辑里丝”。
却没想到李鸣拿着文契,指责玉燕堂,拿了他们家的五万两的生丝,不付尾款,并扬言十日内不交齐尾款,就要告官封店。
黛玉随霜鹄来到玉燕堂,正在后院吃茶,了解详情。就见掌柜赵常宁与人争执,他的声音则急促又带着压抑的委屈:“李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玉燕堂荆州分号,何曾收过你半两生丝?账册在此,白纸黑字,你休要血口喷人!”
黛玉安抚焦躁的霜鹄,步履无声地靠近前堂,隔着门帘缝隙望去。李鸣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一双细眼闪着狡狯的光,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一堆摊开在柜台上的生丝。
那批生丝色泽黯淡,丝缕间夹着可疑的霉斑,一股陈腐气息隐隐传来,完全不是可以用做贡品的辑里丝,应当只是保管不善的陈年旧货。
他身后,几个面相不善的税课司吏员,穿着半新不旧的皂衣,皮笑肉不笑地站着,眼神却在柜台后的账册柜上逡巡。
“没做过?”李鸣嗤笑一声,猛地从袖中抖出一张盖着猩红官印的文书,啪地拍在柜台上,“看看!看看!税课司查验得明明白白!你玉燕堂的货船夹带私货,走私生丝,数目巨大!逃税白银五万两!这是罚单!知府大人钧令在此,账册即刻封存待查!”
走私?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丝帘。这来势汹汹的指控,所图的恐怕不止五万两赔银。
赵常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绝无可能!我们的货船往来皆有路引,载货清单清清楚楚,何来生丝?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试图去抢那张文书,却被一个税吏粗暴地推开。
“栽赃?”为首的税吏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赵掌柜,证据确凿,知府大人亲自下令封账!来人,把账册全部收走!店铺,即刻封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粗暴地拉开柜台抽屉,将一摞摞厚厚的账册粗暴地抱走,又拿出早已备好的封条,噼啪作响地往大门上贴去。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指指点点。
黛玉在帘后,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怒,无声地退回后堂,吩咐朱雀道:“你让游七速去查实,玉燕堂泊在码头的货船,究竟载了什么,有无异常。再去信给湖广巡按御史胡宗宪,告诉他荆州官员异动,请他务必警醒多方探查。”
霜鹄听到林夫人愿意介入此事,心头大定,劝丈夫不要慌张,感激道:“太太对我赵家恩重如山,霜鹄无以为报,愿进府为奴为婢,服侍太太几日,聊表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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