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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265)

  握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暴突,细微的颤抖,让那几行字,每一个都像跳跃的火星,狠狠迸进他的眼底。

  “……荆沙河畔,尊夫人顾氏遭逢奇变,魂魄未散,竟离魂千里,寄身福建兴化府九牧林氏门庭。现为举子林润之幼妹黛玉,年方十七。因投海救命之恩,林家已与惠州叶氏子梦熊,定下婚盟……”

  “黛玉……”他喉头滚动,干涩的嗓音,破碎地逸出让他心痛无极的名字,中间却隔着生死的鸿沟,人世的沧桑巨变。那个为他生养三子,温婉持家的发妻,竟成了千里之外一个十七岁的陌生少女?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待聘之妻?

  一股混杂着震惊心酸,难以言喻的痛苦猛地冲上咽喉,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闷哼。怪不得她之前的信上不肯透露一点消息,这样无奈的事,让她一个漂泊在外,无依无靠的女子,该如何面对,如何拒绝。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眼前荒谬绝伦的幻象,可那字句已如钢针,深深刺入脑海。更深的寒意随即袭来,比窗外的暮雨更冷彻骨髓。她为何不回?为何不归?是路途艰难?还是……那个叫叶梦熊的救命恩人感动了她?

  是不是那个英俊帅气,胆色过人的年轻人,已在朝夕相处间,悄然取代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那曾经只属于他的温存与信赖,是否已在陌生的躯体,陌生的时光里,转移到了他人身上?

  这个念头甫一滋生,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刺痛。他猛地睁开眼,素来深沉的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遗忘的恐慌。

  目光再次扫过游七放信的地方,父亲向儿子讨要酒肉的纸条,赫然在列,更让他恼恨无比。黛玉分明已向家人求助了,偏偏父亲竟在知道儿媳未死之后,却选择了默认她“溺亡”的结局!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对妻子无边的心疼,猛地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砰!”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了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剧烈的震动,沿着手臂传遍全身,指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却浑然未觉。

  张居正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紧闭的窗前,“哗啦”一声猛地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滚烫的面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试图浇灭心中那团灼烧的火焰。目光越过山峦,投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因为父亲的无情,黛玉这辈子都不会回到荆州了,她说要回去,一定是回京城灯市口张府。

  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再等!

  他猛地转身,衣袍带起的风,卷动了案上凌乱的纸张。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备快马!传令下去,星夜启程,回京!”

  京城五月,暑气初蒸。尘土在官道上浮起一层黄雾,被无数车马搅动着,扑向路旁低矮的槐柳。

  张居正一身半旧的鸦青色程子衣,风尘仆仆,只带着刘祈安、周修远等寥寥数骑,悄然自崇文门入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脆响,敲打着主人焦灼的心。他没有回那座空荡荡的的宅邸,而是径直前往文渊阁销假。

  踏进那熟悉的,弥漫着墨香和书卷气息的内阁值房,张居正的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凝。只是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心中隐痛。

  他一丝不苟地向徐首辅行礼,交接文书,应答同僚的问候,声音平稳,举止从容,无懈可击。他丝毫不在意,彼此国士相期的高拱入阁后,迅速取代他,成为了裕王最信赖的老师。也丝毫不在意,李春芳在人前嘉其济世之志,在人后则惕其专恣之渐。

  当他回到家时,立刻铺开素笺,笔走龙蛇,一封封指令化作墨迹,由王知远等人,利用锦衣卫的网络,无声无息地汇入京城庞大的人流暗渠。目标只有一个:寻找福建兴化府新科进士林润,及其妹黛玉在京中的落脚之处。

  “师丈,查实了。林润赁居于杨梅竹斜街。其妹……据说月前乘海船至天津直沽港抵京,但数日前,被其兄林润与一位姓宋的夫人拦截,藏匿在云栖观,周围有人把守。”王知远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心中亦在怀疑:那个莆田十七岁的林姑娘,真的是我们的师娘么?

  张居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温热的杯壁竟也传来一丝寒意。黛玉她在那个陌生的家里,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个林润,竟敢如此对待他的妻子!

  “先将云栖观内外布防摸透,再找到那位宋夫人的弱点。”他理智地分析问题,却压抑不住凛冽的怒意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云栖观掩映在西山余脉的苍翠之中,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只有山风掠过松林的低语,偶有几声清越钟磬响。

  观内一处偏僻的静院,花木扶疏,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黛玉正倚在窗边,看窗外几竿修竹,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影,高墙,投向遥远之地,带着刻骨的思念和一丝难言的怨怼。尽管她是岭南第一船王,坐拥大明数百家玉燕堂的老板,却仍然挣不出亲情的樊笼。

  为了不伤害林家兄长授艺恩师,为了感谢这副身躯的原主给予了自己重生的机会,她只得在宋师父面前,败下阵来束手就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停在门外。看守她的宋清风立刻警觉地站起身。门被推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

  林润一身簇新的进士常服,青罗圆领袍衬得他身姿俊逸,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解不开的沉郁和焦虑。他目光扫过窗边沉默的妹妹,又落到一旁面露愧色的宋清风身上,眉头锁得更紧。

  “宋夫人,”林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若非你教她那些拳脚功夫,她一个闺阁弱质,如何能两次三番逃出家门?闹得满城风雨,我九牧林家的清誉,几成笑柄!拙荆在兴化府气得病倒,族老们更是……”

  他顿了顿,终究不忍苛责太甚,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向黛玉,语气变得严厉,“玉儿!你可知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叶家救命之恩在前,婚书已定,你如此任性妄为,置我林家信义于何地?置为兄的颜面于何地?”他想起自己会试期间,因妹妹失踪的事,几乎弃考,殿试也发挥失常,从二甲进士出身,沦落三甲同进士,此刻更是心绪难平。

  黛玉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兄长,语气却有着磐石无转的固执:“兄长,我说过,叶公子之恩,我将倾力以报。但婚约之事,恕难从命。我有我的苦衷,非任性妄为。”

  “苦衷?什么苦衷?”林润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还是那个你口中远在江陵的‘阁老夫君’?玉儿!你醒醒!那不过是你落水惊魂后的臆想!

  湛若水先生年逾九旬,老迈昏聩,其言岂可尽信?更遑论张阁老同乡已证实了,张家冢妇已经归葬祖坟了。

  张阁老何等人物?而立之年就参预机务,他岂会为了一个‘离魂’的无稽之谈,千里寻妻?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张居正此人,城府深沉,手段酷烈,朝野皆知!就算休病在家,也把湖广大小官员几乎撸了个干净,从按察使到布政司,没有一个幸免!”

  “他不是专恣不法的人!所惩戒的不是尸禄素餐的禄蠹,就是贪得无厌的贪官,何错之有?”黛玉猛地站起身,声音虽轻,却万分笃定,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刺痛了林润的眼。

  “你……”林润被她眼中那份近乎信仰的光芒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只余胸膛剧烈起伏。宋清风看着兄妹对峙,更是满心愧疚,低声道:“林进士,此事怪我……”

  就在这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跑到院门口,神色有些张惶,对着宋清风急急道:“宋夫人!观主请您速去前殿,说是有位福威镖局的人留信说,浙江的倭寇在戚继光的神兵天降下,节节败退,全都跑到福建去了,兴化府沦陷,林状元带领子弟抗倭失踪了……”

  “什么?”宋清风一惊,关心立刻占了上风。她看了一眼林润兄妹,又看看报信的道童,事态严重,容不得迟疑。

  “林进士,你且看顾好玉儿,我去京城福威镖局问问!”说罢,提起裙裾,跟着道童疾步而去。

  院内只剩下林氏兄妹,气氛更加凝滞。黛玉看着兄长一脸沉痛的侧脸,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垂下眼帘。

  兴化府是在嘉靖帝四十一年被倭寇攻陷的,眼下还远远不到时候。戚继光在浙江抗倭也不会这么快结束。这则消息只是一个调虎离山的幌子。而知道兴化府将来必有一劫的人,除了熟读明史的她,就是看过她手札的张居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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