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润赁居的小院,院门紧闭。张居正在门外静静伫立片刻,抬手屈指,在那漆色斑驳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林润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他显然刚从云栖观回来不久,身上的青罗圆领袍尚未换下,看到门外负手而立,气度沉凝的张居正,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掠过震惊与疑惑,随即化为深深的警惕和一丝厌烦。
“张……阁老?”林润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疏离,并未立刻让开道路,“不知阁老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他身体微微前倾,挡在门缝处,姿态抗拒。
张居正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润充满敌意的视线,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的失礼。他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带着一股隐形的压力, “林进士,可否容在下入内一叙?所谈之事,关乎令妹。”
“舍妹?”林润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警惕之色更浓,语气也冷硬起来,“我兄妹从小痛失双亲,长兄如父,舍妹之事,唯学生做主,不敢劳动阁老费心。阁老若无他事,请回吧。”说着,竟要关门。
“且慢。”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有千钧之力,让林润关门的动作生生顿住。他向前微踏半步,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今日前来,非为公事,亦非以阁臣之身压人。只为一件私事,一件……关乎令妹身世真相的私事。”他刻意加重了“身世真相”四字,抬眸直视林润。
林润脸色变幻不定,终究被那“身世真相”四个字所撼动,又忌惮对方的身份,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阁老请进。寒舍简陋,望勿见怪。”
院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几卷书籍随意堆放在墙角木箱上,处处透着新科进士的清贫与孤直。张居正目光扫过,径直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
林润则绷着脸站在一旁,毫无待客奉茶之意,显然只盼着这位不速之客,尽快说完离开。
张居正也不在意,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信函,正是甘泉先生湛若水的那封手书。他将信笺放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上。
“林进士,”张居正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此乃罗浮山甘泉先生湛公手书。湛公德高望重,学究天人,虽年近期颐,然神智清明,人所共知。此信中言明,令妹黛玉,实非林家亲生之女。”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润骤然色变的脸,“她之魂魄,乃是我发妻林黛玉。三年前,于荆州江陵荆沙河落水,离魂千里,方寄身于贵府。”
林润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由警惕转为震惊,再由震惊化为极度的荒谬和愤怒。张居正的话与妹妹的胡言乱语,如出一辙!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信,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半晌,他猛地抬头,直视张居正,眼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荒谬!无稽之谈!”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张阁老!下官敬重您的学问功业,但您岂能用此等怪力乱神,荒诞不经之言来玷污舍妹清白,辱我林家声誉?湛公年迈,或为方外玄谈所惑……”
他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尖锐的讽刺,“听闻阁老先妻死于非命,为掩盖实情,竟不惜编造此等离奇故事,攀扯他人!阁老位极人臣,难道也要效此下作手段,强夺他人之妹吗?”
“住口!”张居正一声低喝,瞬间压下了林润激动的言辞。他端坐椅上,身形未动,然而一股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凛然威势骤然爆发,小小的斗室仿佛气压陡增,令人窒息。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寒光凛冽,直刺林润:“林润!我念你秉性耿直,不与你计较言语冲撞。然此事千真万确,吾妻魂魄寄于令妹之身,此乃天意弄人,非人力可改。她之本源,乃我张居正结发之妻,为我生养三子!此情此景,岂是‘强夺’二字可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目光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那份沉重的感情,让盛怒中的林润也不由得一窒。
但林润骨子里的刚硬瞬间又占了上风,他必须坚守对叶家的承诺,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迎上张居正慑人的目光。
“阁老纵有千般道理,万般权势,也难改既定事实!舍妹冰清玉洁,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妹妹!叶梦熊于她有两次救命之恩,婚书已定,六礼将行!此乃信义!
我林家世代书香,岂能做出背信弃义,悔婚另嫁之事?阁老权势滔天,莫非欲以威压,迫我林家毁诺,将舍妹送入贵府,做一个三十岁鳏夫的填房继室?去给阁老三位公子做后娘?林润宁死,也绝不做此等辱没门楣,愧对恩人之事!”
“填房?后娘?”张居正眼中厉色一闪,随即被更深的痛楚取代。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林润,你根本不懂!黛玉是我此生唯一挚爱!是与我共过患难的发妻!
什么填房后娘?在我心中,她永远是那个黛玉!家中三个孩子,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她若归家,岂是后娘?她是回家!回到她亲生骨肉的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直视着林润倔强的双眼,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林进士,本阁知你抱负,不甘沦为三甲。新科进士,留馆为庶吉士,入翰林清贵之地,将来入阁拜相,方是坦途。
余钦九牧林氏清贵门第,慕贤弟鲠直之臣,刚而不愎。但得郎舅之契,仆必保内兄青云可阶,簪缨累进。不日庶吉士考选,便可让你入选庶常,授翰林进士实职。
只要你让吾妻完璧归赵,仆必当效结玉环于瑶树,涌清泉以报醴。酬谢林家对黛玉三年的养育庇佑之恩。”
林润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一片被羞辱的赤红,最后化为冰冷的铁青。他猛地挺直脊背,如同暴风雨中,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他眼中燃烧着愤怒和鄙夷的火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张阁老!林润虽出身寒微,亦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庶吉士?翰林清贵?阁老提携?”他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在您眼中,我林润的志向,我九牧林氏的信义,我妹妹的一生,就值一个平步青霄的前程吗?您以权位为饵,视人伦信义如草芥,林润耻与为伍!请阁老收回此言,莫要自辱,亦莫要辱我!”
他猛地一指院门,动作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舍妹之事,绝无可能!阁老请回!此等无稽之言,林润一个字也不信!也请阁老自重,莫要再来搅扰!否则,纵使拼得这身功名不要,林润也要上本参劾阁老以权谋私,强夺民女!”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张居正定定地看着眼前男子,他那近乎偏执的眼神,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像一面名为“不阿权贵”的镜子,映照着他此刻“强取豪夺”的姿态。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权谋、算计、威压,在倔强固执的林润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怪不得黛玉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想逃离林家,却逃不掉。有这样的兄长,于她那样热爱自由的人而言,是难以接受的。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最终,他缓缓收回桌上的信笺,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他没有再看林润,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好。九牧林氏的风骨,在下……领教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伐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院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修远迎上前来,对张居正道:“师丈,云栖观那边陈景年,已经清理了大部分看守。你之前让我打听那个惠州的叶梦熊,今次虽然也考中了三甲,但是没在六部观政候职,又去京郊考了武进士。谢绝了陆都督请入锦衣卫的邀约,如今人已经领了千总之职,奔赴宣府边镇了。”
张居正目光放远,当机立断,“不管他,先去云栖观。”
云栖观后山,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张居正站在一株虬劲的老松之下,身侧跟着荆州八虎。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那座被高墙围拢的僻静小院。
王知远无声靠近,低语:“师丈,宋清风已被引开,前殿那边拖不了多久。院中只有两个粗使婆子,不足为虑。时机正好。”
张居正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抬了抬手,动作简洁而有力。
陈景年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铜哨,凑到唇边。没有发出任何尖锐刺耳的声响,只有一阵极细微,如同山间鹧鸪低鸣般的“咕咕”声,断断续续传出,巧妙地融入了林间的风声鸟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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