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声对皇后道:“臣妇叩禀皇后娘娘,您有肝气郁结之症,冲任失和,血海不调恐碍麟趾之祥。每日晨昏按太冲穴九次,引气下行。再取合欢花三钱、当归一钱煎茶,巳时饮之,可开郁暖宫。待经脉畅达,月信如潮,自可承甘露而育天潢。”
陈皇后听了默默点头,十分感激道:“多谢林夫人提点,若能早日孕育皇嗣,有个孩子相伴,也免我孤寂。”
正闲话间,珠帘微动,一阵香风,伴着孩童清脆的笑语,先飘了进来。李夫人一身银红遍地金通袖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明艳照人。
她牵着四岁的皇子,笑吟吟地走进来,对着皇后盈盈下拜:“妾李氏谨拜贺皇后殿下,愿娘娘长膺天眷,德耀河洲。”礼数周全,声音甜腻。
因她尚未册封,还不能自称“臣妾”,仍旧只是李夫人,还无资格参与典礼,只能在结束后再来拜谒。
黛玉不由瞥了一眼未来的万历帝,只见他垂髫广额,下巴宽厚。小小年纪揖让如仪,执礼甚恭。
皇子跪在地上,对着陈皇后一字一句念道:“儿臣恭贺母后凤仪天下,德配坤元。伏愿娘娘长乐宫闱,永绥福履。”
陈皇后见到皇子口齿伶俐,心中很是高兴,忙抬手虚扶:“皇儿快请起。”回头又对李夫人笑道,“你也起来吧,规矩教得极好。”
李夫人起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黛玉,牵着皇子走近几步,笑语晏晏:“林夫人也在,真是巧了。前儿听陛下提起,张阁老学问渊博,其才具不输周公、卧龙也,乃我朝第一等人物。”
她低头看向皇子,状似随意,“皇子亟待命名。妾眼界浅,见识短,思来想去,若能得张阁老赐个名儿,沾沾阁老的状元福泽,那真是天大的造化。”
她抬眼看向黛玉,眼波流转,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期待,“不知林夫人可否代为转达,请阁老费心思量?”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黛玉身上。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就连小皇子也眸转流光,于众人言谈间屏息侧耳,暗忖大家的眉峰起落。
黛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未来的万历帝礼下藏慧,慧中生狡的精光。
陆夫人张氏出身安定伯府,深谙言语之道,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李夫人这请求看似寻常,实则用心险恶。
若张居正真为皇子命名,无论取何名,在外人眼中,便是张居正乃至其身后的势力,已属意这位皇子,更坐实了李夫人借子邀宠,攀附权臣之心。可皇后还年轻,谁能断定她一定无子呢?
黛玉神色不变,唇边仍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听到的只是最寻常的家长里短。
她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声音恬淡:“李夫人言重了。为皇子命名,关乎国本宗祧大事,礼制所系,非比寻常。当先提请礼部依《皇明祖训》初拟,首辅徐阁老审定,再呈送给陛下过目,方合朝廷体统。”她语声柔和,却有理有据,将李夫人这软钉子,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李彩凤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复又强笑道:“夫人说的是正理。只是这大名自然要请徐阁老主持。妾窃思:倘蒙张阁老先赐小字,令稚子唤之亲昵。更托荫泽于芝兰之庭,借张家多子之福瑞,寄所望也。”
黛玉轻轻“唉”了一声,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无奈和悲悯的恍然:“李夫人此言差矣。张氏昆仲本有九子,奈何兰摧玉折,泰半早凋。除了我相公外,只有居易、居谦两个兄弟,成家立业了。”
此言一出,场景立时就冷了下来。李彩凤也是讶然,她翻看过张居正的登科录,确实写了兄弟八个,谁知除张阁老外,成年的仅两人而已。
“娘娘恕罪,臣妾不该在今日说这个的。”黛玉一脸歉然。
大家并不觉得她言语不当,反而是李夫人不知根底,提了瞎话。
陆炳夫人张氏感激林夫人救了他们夫妻,自然为她声援,开口道:“说起小名儿,臣妾倒是想起些旧闻。古人为子求易养,常取些贱名儿,以避鬼神之忌。”
黛玉与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立刻接话道:“正是,想来也是有趣,就好比晋成公小名黑臀,郑庄公小名寤生,汉武帝小名彘儿、还有王安石小名獾郎,陶侃小名溪狗。无非是图个命硬好养活罢了。”
“还有个更好笑的呢,”张夫人目光扫过李夫人,声音依旧平和,“编写《后汉书》的范晔,名门庶出,其母产子于厕,额触砖伤,故得小名‘砖’。”
听着两位一品诰命夫人,一唱一和地暗暗埋汰自己。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握着儿子的手都收紧了。这些粗鄙不堪,甚至带着侮辱意味的名字,从她们口中,用如此典雅平和的语调娓娓道来,形成一种极其辛辣的讽刺。
她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却发作不得,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失笑,强自忍住。张夫人低头借着整理衣袖,掩饰嘴角的抽动。其余几位看热闹的命妇,更是个个捂着肚子,拼命憋笑。
黛玉仿佛浑然不觉周遭气氛的凝滞,依旧温言道:“李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欲为皇子求个好养活的小名儿。不若寻一位家贫而高寿的之人,请其赐名借寿添福,最是灵验不过。”她语气真诚,毫无作伪之态。
陈皇后笑道:“李夫人就是泥瓦匠出身,既然‘砖儿’已经被前人叫了,那叫‘泥儿’、‘瓦儿’也是一样的,就让令翁给他外孙选一个好了。”
李夫人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强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娘娘提点……”
她再也待不下去,草草向皇后告了罪,抱起皇子,几乎是脚步踉跄地匆匆离去,那背影狼狈不堪。
乾清宫中也在探讨皇长子的名字。隆庆帝朱载坖,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上,脸上满是酒色过度的浮肿与厌倦。首辅徐阶、次辅张居正、阁臣陈以勤、李春芳垂手侍立在下。
廷议的焦点,依旧是皇长子的命名与立储之事。徐阶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引经据典,坚持应早定国本,为皇长子赐名并正位东宫。陈以勤、李春芳或附和,或委婉进言,殿内气氛热烈。
唯有张居正沉默如山,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御案的玉玺上,深邃的眼底波澜不惊。
无人知晓,他心中翻腾的是何等鲸波怒浪。这个长到四岁,都没有名字的孩子,将来执掌天下后,非但不感谢恩师有功社稷,悉心扶携,反而衔私怨而忘大义,清算张家。
诏削官秩,尽夺诰敕,籍没家产,甚至还想掘墓曝棺。长子敬修自缢血书,季子懋修投渊未死,弟侄皆锢诏狱,亲族流徙边塞。十载宰辅门庭,一朝零落……
他怎么可能再为此冤孽取名,请封太子?他支持陆炳扶持陈皇后,稳固中宫地位,就是做好了易储废君的打算。
“张先生,”隆庆帝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阁臣们的争论,“众卿皆有所言,你身为次辅,为何独独缄口?皇长子命名立储之事,你意下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张居正。
张居正缓缓抬首,面色平静如恒,仿佛刚才那汹涌的思绪,从未存在过。他对着隆庆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立储乃国本,务必慎之又慎。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凤体康健,正当韶华。此时若立庶长子为储君,恐非社稷之福。”
他话语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徐阶眉头紧锁,陈以勤、李春芳面露惊愕。隆庆帝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居正无视众人反应,继续道:“嫡庶有别,乃礼法大防。陛下春秋鼎盛,中宫盛年,嫡嗣可期。
若此时立庶,待中宫诞育嫡子,则二储并立,祸乱之源,前朝旧事殷鉴未远!”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帝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陛下可还记得庄敬太子?”
庄敬太子朱载壑,嘉靖帝庶长子,聪慧仁厚,三岁立为太子,十四岁行冠礼后不久即薨逝了。
隆庆帝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晦暗。若非这个哥哥死了,他也不可能登上帝位,也不知当喜当忧。
“庄敬太子十四而夭,天不假年,实乃先帝与陛下心头至痛。”张居正语气沉痛,却更显其言锋利,“皇长子年方四岁,筋骨未成,根基尚浅。此时便正位东宫,置于天下瞩目之地,若有万一……
岂非令陛下再尝丧子之痛,令社稷再受动摇之危?“他再次深深一揖,“臣非不欲陛下早定国本,实乃为陛下圣躬、为皇后娘娘、为皇长子安危、更为大明江山永固计!乞陛下三思!”
大殿内悄然无声,徐阶张了张嘴,想反驳张居正危言耸听,可“庄敬太子”四字如重锤,敲得他心头发沉,竟一时语塞。
隆庆帝更是脸色变幻,张居正这番话,句句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他已经痛失过两个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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