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开口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后若生嫡子,可能引发夺嫡之乱!那点因李彩凤枕边风而起的立储心思,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半晌,隆庆帝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张卿所虑亦不无道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至于皇长子之名……”他目光转向徐阶,“就依元辅先前所拟,‘翊钧’二字甚好。”
“朱翊钧”三字落定。张居正眼帘低垂,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厉。他阻止了立储,却未能改变这个名字。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辙痕,再次沉重碾过。
三月,李夫人册封贵妃,不设卤簿,不鸣钟鼓,除了使者和必要的内官、女官,外命妇不用参加。
张居正夫妻开始筹谋,让陈皇后早日诞下嫡子,但具体该怎么办,夫妻俩一时没了主意。
后宫争宠,非闺阁闲情之戏也。其诡谲险危的烈度,不亚于朝堂上的权力博弈。
司南既然蛰伏在司礼监,就不可能再插手宫闱之事了,陆炳的锦衣卫的势力,也不能涉足椒房掖庭。
他们急需在陈皇后身边安置一个内线,帮助她恢复荣宠,避开陷阱。这位陈皇后空有美貌才情,而命运多舛,按原本的轨迹,不久后便会因劝谏而触怒隆庆帝。被迁居别宫,形同废黜。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王桂主动请缨,愿意入宫陪伴皇后,既为自己续命延年,也为他们传递消息。
黛玉趁着四月皇后千秋节,再次按品大妆珠冠翟衣,进宫行庆贺礼。陈皇后依旧款留她伴驾茶话。
她不经意提起自己的学生,翰林苑经筵讲官王锡爵的次女王桂,“桂儿年方六龄而慧光天成,尤善诵《莲华》《阴骘》诸经。言理之精微,断事之明澈,俨然有成人未及之智。
释道皆言慈育灵根者,福泽必深种。此女若得朝夕侍奉娘娘,必能增益福慧,引兰梦初徵,早兆祥麟。”
这话说得诚然逾矩,但“养女得子”的传说,在民间十分盛行,无疑打动了陈皇后,犹豫了半晌,才答应诏进宫看看。
王桂不负所望,以她多年寄人篱下学会的察言观色,以及精湛的烹茶、棋艺、诗画、禅理、道机,赢得了陈皇后的喜爱。将她当作了半个女儿来疼。
正当陈皇后打算劝谏半个月才来一次的皇帝,保重身体,不要纵情声色时。王桂及时打断了她,以梳头的名义将她拉走。
“娘娘可还记得,嘉靖朝那些因直谏而身首异处,血染丹墀的言官?陛下年过而立,心性已成。有些事非强谏可改。为后之道,贵在调和鼎鼐,以柔化刚。与其逆鳞直谏,徒惹厌弃,不若尽心侍上。若得天赐麟儿,悉心教养,方是社稷长远之福。”
“如今李贵妃又怀一子,娘娘何不趁此机会将皇长子要来抚养,既让李氏安心养胎,体现娘娘慈怀。又能在陛下面前,彰显您的懿德。”
陈皇后心头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是啊,劝谏?先帝杖毙了多少耿介之臣?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
隆庆帝耽于享乐不是一朝一夕,岂是她几句逆耳忠言能拉回的?硬碰硬,不过是步那些言官的后尘,徒然自毁长城!
数日后,一道旨意降下坤宁宫:皇长子朱翊钧,交由皇后抚养,以正嫡庶名分,彰皇后母仪之德。
消息传到翊坤宫,李贵妃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官窑粉彩茶盏。她腹中虽又怀龙种,但长子被夺,如同剜去心头肉!她伏在锦被上痛哭失声,对陈皇后的妒火,熊熊燃烧。
而坤宁宫内,陈皇后看着被乳母牵着手,走到自己面前的朱翊钧,心中百感交集。
她按捺下激动与忐忑,想起王桂的叮嘱,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柔声道:“钧儿不怕,以后母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朱翊钧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位美丽温柔 “母后”,竟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待。这可是让母妃频频折腰的嫡皇后,被皇后教养长大,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才不想当都人之子,被那些内侍宫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娘是瓦匠的女儿,他是瓦匠的外孙。
陈皇后天性慈善宽和,不似生母李氏那般功利心切,动辄苛责督促。她亲自过问朱翊钧的饮食起居,常伴他玩耍,为他讲些浅显有趣的古圣先贤故事。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严厉生母的呵斥与眼前温柔嫡母的呵护,如同寒冰与暖阳。朱翊钧小脸上渐渐多了笑容,看向陈皇后的眼神也日益依恋。
这份依恋,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着未来,亦在李贵妃心中埋下了噬骨的毒刺。
转眼入夏,蝉鸣聒噪,搅动着紫禁城沉闷的空气。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酷暑更令人窒息。
“够了!”隆庆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跳。他脸色铁青,指着地上几份奏疏,对着躬身肃立的徐阶咆哮道,“裁汰冗员是卿!整顿吏治是卿!
如今连朕用几个身边得力的内侍,卿也要聒噪不休!说什么‘中官之势日盛,恐非国家之福’?徐华亭!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昏君,离了你和这些奏疏,就活该被几个阉人蒙蔽玩弄?!”
徐阶深深俯首,老迈的身躯微微颤抖,声音却依旧坚持:“陛下!老臣一片赤心,天地可鉴!前朝王振、刘瑾之祸,殷鉴不远!内侍干政,实乃……”
“住口!”隆庆帝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朕看你就是倚老卖老,处处与朕作对!这朝廷,离了你徐华亭,难道就转不动了不成?!”
侍立一旁的张居正、陈以勤、李春芳皆屏息垂目。张居正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一尊玉雕。他深知徐阶此番犯了大忌。
隆庆帝懒政,最依赖的便是身边那些善于逢迎,办事得力的太监。徐阶屡次上书裁抑宦官,无异于反复踩踏皇帝的意志,更触及了内廷大珰们的根本利益。
皇帝今日的雷霆之怒,不过是积怨的总爆发。
徐阶僵立在殿中,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他极其沉重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干涩:“老臣昏聩老悖,言语无状,触怒天颜,实无颜再列班于陛下驾前。愿乞骸骨,告老还乡。”他还试图以退为进,却不想新帝并不买账。
隆庆帝余怒未消,看也不看他,冷冷一挥手:“准!念卿侍奉三朝,赐驰驿归,有司给廪隶如制!”话语冰冷,毫无挽留之意。
徐阶再次深深叩首,颤巍巍地站起身,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地退出了文华殿。
这位历经嘉靖朝严嵩专权,隐忍多年终登首辅之位,力挽狂澜于庚戌之变后的三朝元老,最终因触怒新君与内廷,黯然退出了大明的权力中心。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一个时代。
张居正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御座上,面色阴沉的隆庆帝,又掠过神色各异的陈以勤与李春芳。
他面上无悲无喜,徐阶的时代结束了。属于他张居正的时代,正伴随着这盛夏的酷热,轰然开启。
数日后,一道由张居正亲自票拟,司礼监用印的诏书飞驰出京:诏令福建总兵官戚继光火速入京,协理京营戎政。
戚继光心知,张阁老是想让他出镇蓟州,整顿北方边防,于是上奏《请兵破虏四事疏》,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跃然纸上。
兵部尚书杨博等堂官面色各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疑虑与不以为然。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们更是议论蜂起。
“十万之师?好大的口气!朝廷哪来这许多钱粮?”
“专责?便宜?此例一开,边帅拥兵自重,岂非藩镇之祸复燃?”
“戚元敬剿倭是良将,然北虏悍勇,岂是倭寇可比?恐水土不服!”
“部议当慎重,台省亦当详察,不可轻许!”
嘈杂的反对声中,唯有立于台侧阴影里的张居正,沉默如山。他负手而立,目光中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他深知戚继光所言切中时弊,此策若行,北疆可安!
台省议论不一,部持两端,这沉疴积弊的朝堂,盘根错节的阻力,不是一腔热血,一道奏疏就能轻易撼动的。就像他张居正,纵有擎天之志,此刻亦只能在这泥潭中步步为营。
最终,在各方角力与妥协下,一道新的任命下达:戚继光加衔神机营副将,协理京营戎政。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京郊一片开阔演武场上,却弥漫着一股与这晴空格格不入的硝烟气息。
“砰!砰!砰!”
清脆震耳的铳声接连响起,远处草人靶子上木屑纷飞。黛玉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青丝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稳稳地端着一支三眼铳,眯起一只眼,三点一线,扣动悬刀。
后坐力撞得她肩头微震,硝烟弥漫中,靶心处应声又添一个焦黑的孔洞。
“好!”一旁传来爽朗的喝彩,王熙凤一身绛紫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大步走来,英姿飒爽,眼中满是激赏:“林丫头这手火铳,真是越发精进了!快、稳、准!比我那军中好些爷们儿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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