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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 首辅贤妻珠帘后_爱初会【完结】(332)

  着令其将所受张四维所赠财货,即刻原封不动,退还原主!不得延误!再有此类情事,定严惩不贷!”

  “臣遵旨。”司南躬身应道。

  朱翊钧又看向张居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慷慨:“先生如此高风亮节,朕岂能无赏?着内库拨……”他话未说完,却被张居正朗声打断。

  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恳切,“陛下能明察秋毫,申饬臣父,使其迷途知返,已是莫大恩典!臣感激涕零,岂敢再受赏赐?请陛下收回成命!为国节用,亦是臣子本分!”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坚毅清癯的面容,那拒绝赏赐的决然姿态,心中那点感动更深了。他点点头:“先生真乃国之柱石!既如此,朕便依先生所言。”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父母俱在江陵,年各古稀,身康安泰,今却因朕之旨意受惊扰,朕心不安。”

  而况母后听说此事,会不会骂他肆意妄为?

  黛玉想起万历五年的“夺情之事”,拨开珠帘道:“陛下何不下一道恩旨,将张先生二老,接来京中奉养?便宜张先生虔尽孝道,亦免常年牵挂。”

  听到久不闻声的林尚宫,忽然开口了,朱翊钧心头一喜,从善如流,笑道:“朕闻先生父母俱存,朕心嘉悦。特赐大红蟒衣一袭、银钱二十两、玉花坠七件、彩衣纱六匹。恭请二老上京养老。”

  张居正心中微动,面上却显出犹豫:“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然臣父年迈体弱,恐不堪长途跋涉……”

  “诶,”朱翊钧摆摆手,“此事先生不必担忧。朕即刻下旨,请锦衣卫护送,务使二老平安抵京。先生为国操劳,朕为先生解此后顾之忧,理所应当!”

  “臣谢主隆恩!”张居正伏地叩首。

  皇帝这顺水推舟的“厚恩”,是妻子巧妙进言,但无论如何,父母入京,确能避开地方上许多是非。

  朱翊钧混过这一日,带着一班内侍起驾回了乾清宫。黛玉留了下来,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与丈夫说了一会儿话。

  “我请陛下接你父母入京,只为方便管束尔父,不给你留下贪赃枉法的把柄。只是若不能为他续命,万历五年你依旧要扶灵归乡。夺情一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夫人所虑深远,此计甚善。”张居正叹了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按律,但凡死于疠疫及痨瘵者,需即时焚化,不得停柩,虽缙绅家,亦不许归葬故里先茔。

  惟于焚所埋之,永禁迁启。倘若他死了,就报痨病,待我在京中丁忧期满,方合礼制。”

  黛玉心头一跳,虽说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可这也意味着张文明死后,将无法归葬江陵,只能与京中其他疫死者的骨灰,一起用石灰深埋地下。

  常人视焚尸为渎亲绝祀之举,从旧习上来讲,伤毁生父遗体,依旧罪同不孝。许多人宁冒染疫之险,不忍亲人惨遭焚劫。

  若将张文明按痨病报亡,只是不违国法,没了被人弹劾的口实罢了。倘若张居正在京丁忧三年,暗中处理政务,依旧要承担沉重的道德压力。

  万历二年,清丈田亩的浪潮,在经历了初期的滞涩后,因一部精心编纂的《丈田规制条议》和结构精巧、测量精准的“丈量步车”迅速推行至两京一十三省,进展骤然加快。

  户部奏报如雪片般飞入文渊阁,皆是田亩厘清、隐田毕露、赋税渐充的喜讯。大明正在江陵新政的梳理下,焕发出久违的活力。

  五月初一,朱翊钧到慈宁宫给仁圣皇太后请安,说了些许多让太后开怀的话,全然不提自己生母还在宫中抄经的事。

  陈太后让林尚宫替自己,送朱翊钧到宫门前,黛玉默默走在万历帝身后,却发现他时常扭过头来,左瞧瞧,右看看。

  “孙得胜,”朱翊钧忽然开口,招来了自己的小内侍,“林尚宫陪同朕读书视朝十分辛苦,朕备了点小物件,聊表心意。”他朝侍立的小太监孙得胜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个描金锦盒,捧到黛玉面前,里头有一挂红宝石璎珞,一对珍珠耳环,并一支赤金点翠偏凤簪。

  “陛下厚赐,臣惶恐,不敢受。”黛玉诧异之余,连忙拒绝。

  朱翊钧佯装一本正经道:“林尚宫不必惊慌,这是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的,不是我私下赏赐的。”

  黛玉正色道:“陛下恩泽如天,垂怜微末,实令臣战栗无地。愿陛下收此殊恩,容臣抱朴尽职,秉公如旧。

  簪珥虽珍,不及圣明之誉;璎珞虽耀,焉比宫规之严?陛下若念臣勤勉,但使内廷整肃,上下安和,便是赐我之无价宝了。”

  “你!”朱翊钧很不甘心就此罢休,他忽然执起那枚赤金点翠偏凤簪,疾步上前垫脚抬手,将其簪入了她的鬓间。

  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拊掌笑道:“明天日讲,林尚宫若敢除簪素髻,朕便辍讲辍朝!”他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朕辍一天日讲,就让史官记下,林尚宫阻天子向学之心。你看着办吧!”说罢,他就毫无形象地,颠颠地跑出了慈宁宫,还被台阶绊了一下。

  留下黛玉莫名其妙地呆在原地,拔下头上的沉甸甸的玩意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儿。

  翌日文华殿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翊钧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努力摆出一副勤勉听讲的模样。张居正与几位讲官侍立阶下。

  在肃穆的跪拜仪式中,朱翊钧却勾头盯着帘后的林尚宫,直到帘后一声轻咳响起,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张居正心中狐疑,悄然瞪视了朱翊钧一眼。

  黛玉将那支赤金点翠偏凤簪,还给了陈太后,坚决不受。若是被朱翊钧那点不成体统的威胁吓到了,以后这种事就会越来越多。

  她又不缺这点子东西,可别想贿赂自己,妄想做个偎慵堕懒的皇帝。

  日讲正式开始之前,朱翊钧提了一个问题:“朕读《礼记·昏义》,谓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然礼有经有权,列圣家法中,可有因时权变,而纳女官者?卿等但以礼经本义析之。”

  王锡爵是今日的主讲,他回禀道:“陛下,今日主讲《论语》,此问非圣学所急,有乖礼体。陛下若需探讨大婚礼义,日讲之后,可召礼部尚书咨询。”

  张居正是何等聪颖之人,他敏锐的目光在珠帘后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朱翊钧所言“女官”,必然不会是乾清宫那些三十岁以上的尚食、尚服,而是特指某人。

  他面色铁青,闭上眼复又睁开,厉声道:“我大明二百余载,从无天子,纳女官为后妃之例。此非祖庙神灵所歆,亦非天下臣民所愿!女官虽处掖庭,然其职在掌印信佐理内治,不涉帷薄。与陛下有君臣之分,尤当以敬心待之。”

  朱翊钧被张先生如同覆了严霜的面色,吓得一抖,连忙唯唯诺诺道:“多谢先生赐教,日讲可以开始了。”

  今日所讲,乃是《论语·乡党篇》。王锡爵将文意说明讲顺之后,轮到朱翊钧诵读,他拿起书卷,目光扫过一行字,漫不经心地开口:“君召使摈,色勃如也。”他语速平缓,却将那“勃”字,清晰地读成了“背”字。

  这本是皇帝常有的口误,讲官们习以为常,正欲温和纠正。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阶下侍立的张居正,猛地抬起了头!

  “当作‘勃’字!”

  朱翊钧悚然一惊,被这近在咫尺的厉声断喝,惊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书卷脱手掉落,魂儿差点也没了。

  而其他日讲官,也被张阁老这一声突兀的怒喝所震吓,个个侧目而视。

  朱翊钧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看向阶下。只见张先生那张平日里清冷俊美,不怒自威的脸,此刻竟因薄怒而微微泛红。

  那眼神锐利如刀锋,流露出毫无掩饰的严厉和厌恶。

  殿内侍立的讲官,内侍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珠帘之内的黛玉,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攫住了心脏,指尖瞬间冰凉。

  她分明早就提醒过丈夫,不要对一个资质平庸的学生,抱有过分的期待,不必求全责备,苛求朱翊钧“圣明无过”。

  丈夫那压抑的怒火,终究以最激烈的方式宣泄了出来。

  她霎时意识到,万历帝为何要送自己首饰,今日又为何问皇帝能不能娶女官的真相。

  一时间头晕目眩,丈夫那刚毅却带着一丝疲惫的侧影,小皇帝那惊恐羞愤交织的胖脸,在眼前交错晃动。

  她想起了王桂离宫时那神秘的预言 “桃花劫”。难道……竟是因小皇帝情窦初开,慕少艾的心思而起?

  而丈夫这失态的一怒,又将为未来鼎革之路,埋下多少荆棘?

  日讲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氛围中草草结束,朱翊钧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文华殿,那张胖脸上残留的惊惧,很快被一种阴沉的羞怒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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