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王家又是世代簪缨之族,若非有一道懿旨挡在中央,王家夫妻是不肯让女儿嫁给老头子做填房的。
黛玉只得作小女儿态,表达爱慕钦敬之意,编几件在宫闱内,与张阁老发乎情止于礼的故事。
王桂在一旁听到了,还吃吃窃笑,让黛玉尴尬不已。
夜里,黛玉伴着吴芳睡了一宿,早起替她篦头梳妆,绾了从前她爱的发式,“母女”俩感情十分融洽。
张居正抬来丰厚的聘礼登门求亲,王梦祥看在懿旨的份上,勉强应了下来。
“既然前议之事,岳翁大人无有异议,那亲迎就定在八月十六。”张居正完全不是商议的口吻,迅速敲定了三书六礼一应事务。
王梦祥切实感受到权臣举手投足之间无形的压迫感,完全败下阵来,到后面只有一味点头应“是”的份了。
到了晌午,张居正又带了李时珍入府,给王家二老诊脉。吴芳虽说有多年老寒腿,行走不便,倒也没有其他毛病。王梦祥这里就查出不妥来了。
李时珍捻须道:“老太爷看着还好,实则六脉沉取无力,尺部尤弱,如按葱管。此乃元气大泄之象。心脉悬如累卵,若怠于调治,恐难逾两月之期。”
王梦祥早有所感,倒也看得开,摆摆手道:“能赶上女儿出阁,老朽已经心满意足了。”
张居正皱眉道:“岳翁可别光顾女儿,令郎还在中枢,扛鼎大任,怎能安然释肩,回家守制?”而后郑重拱手,“还请您谨遵医嘱,保重自己。”
“那…好吧,有药我就吃吧。”王梦祥自觉地点了点头。
“老太爷也无需忧心,只以党附峻补元气,再以艾灸关元、气海两穴,以固命门,再佐以归脾汤加减,调摄中州,切勿劳神。如此清淡饮食,静养天年,可续三载春秋。”李时珍一面写方子,一面说道。
当下王老太爷就服了一剂药,乖乖回屋里静躺着了。
多年不见老友重逢,李时珍两鬓已白,而张居正看着还颇硬朗。
当他在家乡的东璧堂医馆,接到林夫人的信,着实吓了一跳。何以去世多年的人,又重新尺素相传呢?
直到他来到太仓王家,见到了年轻的林夫人,如今成了王家千金,才明白这其中不可言说的秘密。
为人医者,有时候是与死神博弈的战士,他遇到过封棺假死之人,也遇到过失魂症之人,以及某些难以解释的“灵异”事件。
因此看到林夫人再临人间,这位见多识广的医者,并没有骇然惊悚,反而很快接受,并为张阁老能与妻子再续情缘,而感到欣慰。
黛玉听说李时珍到了,连忙到前厅相见,一见面就笑道:“李大哥历时二十七年,潜心编撰,三易其稿的《本草纲目》应该已经完成了吧?潇湘书林可早等着你拿稿子来刊印呢!”
李时珍笑道:“虽有未尽善之处,但已完成十卷,足有一百九十万字,如今书稿还在别人手里。
我今次来姑苏,一则应邀来给王老太爷看病,二则来参加两位的婚礼,三则也顺便问问王弇州允诺给我写的序文,完成了没有。
犬子听闻弇州山人诗酒风流,拜访者来之不拒。凡是经他提携赞颂的人物,大都名噪一时。经他片言褒赏,便可声价骤起。
愚兄便想借他的东风,为《本草》宣扬一番。也省得书稿无人问津,害潇湘书林折了本。”
“东璧兄既完成了书稿,为何不写信告诉我?让我替你写序文呢?”张居正很是不解。
李时珍道:“我自是第一个想到阁老您了。可惜京师路远,万历六年阁老正居家守制,杜门谢客。我就不敢贸然打扰了。”
张居正恍然,若是他当年回了江陵守制,说不定李时珍就会求到他跟前了。
“我是万历八年秋的时候,背着一麻袋书稿,来求见弇州山人了。他倒是热情招待了我几天,还写诗赠与我。痛快答应我给写序文,到如今还没影呢。”李时珍袖手,无奈摇了摇头。
黛玉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六十二岁的李时珍,从蕲州背着沉重的书稿来到姑苏,求王世贞写序。
结果王世贞那会子忙着向昙阳子求道修仙,根本无心管别的闲事。之后李时珍也是持续修订书稿,而王世贞迟了十年,直到万历十八年,才写完了序文。
十二年间,李时珍也不知多少次,往返于蕲州与苏州两地,求问进展而不得。
以至于风烛残年的他,无奈上遗表给朝廷,请求将《本草纲目》转发史馆采择,或交由太医院重修,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这本书。而当部书成功刊印之时,李时珍已经抱憾辞世了。
黛玉不由为李时珍所托非人,感到痛惜愤慨:“李大哥,咱们眼下就去把书稿要回来。序文也容易得,张太师一篇,王阁老一篇,申阁老一篇,保管牌面十足。”
“真的?”李时珍眼眸一亮,喜上眉梢。
“那当然了!”黛玉向张居正努了努嘴,示意此事由他全权处理。
黛玉拉着李时珍,就往王世贞家的弇州园走去。
张居正连忙伸手拦住了她,“这事也交给我处理,你如今是王家小姐了,还怎么见他呢?”
“怎么见不得,现成的理由,请他来吃喜酒不成么?”黛玉正在气头上,可没想那么多。
张居正也只得跟着一道去了。
-----------------------
作者有话说:1、沈德符《万历野获篇》今上辅相中,以予所知,持身之洁,嫉恶之严,无如太仓王相公(王锡爵)。
2、汤显祖《牡丹亭·劝农》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
3、礼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臣王家屏谨奏:为朝讲久辍,章疏稽留,敬效忠规,上干圣听,以隆政体,以慰羣情事。
4、王世贞《赠李时珍诗》李叟维肖直塘树,便睹仙真跨龙去。却出青囊肘后书,似求元晏先生序。华阳真逸临欲仙,误注本草迟十年。何如但附贤郎舄,羊角横抟上九天。题词:蕲州李先生见访之夕,即仙师(指昙阳子王焘真)上升时也,寻出所校定的《纲目》求序,戏赠之。
4、王世贞《本草纲目序》楚蕲阳李君东璧,一日过予弇山园谒予,留饮数日。予观其人,睟然貌也,癯然身也,津津然谭议也,真北斗以南一人。解其装,无长物,有《本草纲目》数十卷。落款时间是时万历岁庚寅春上元日(万历十八年),弇州山人、凤洲王世贞拜撰。
5、《明史王世贞传》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言褒赏,声价骤起。
第174章 再嫁白圭
初秋的弇山园, 枫叶染丹,桂子飘香,各色菊花错落点缀于三山一岭间, 曲径通幽处,五十七岁的王世贞披着藏青氅衣,立于涵碧亭中。
他望着满池残荷, 朝儿子王士骐招了招手:“冏伯,你看这残荷虽败,根茎之下却有佳藕,我这一生空有才名,却为江陵所忌,以至仕途坎坷, 蹉跎岁月。如今王家门庭显耀, 都寄望在你身上了。”
王士骐一袭襕衫, 闻言唇角微扬:“父亲放心好了, 今次秋闱,解元之名舍我其谁。”
王世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江陵公儿子虽生得多, 却没有一个在科场发迹的。如今他人也退下来了, 再无人阻拦我们父子腾达之路。”
而后又肃然道,“你也莫要轻狂, 上次应天府乡试,就有很多名士折在了漕运策上。张江陵在治历漕河上耗费了大量心力,其中关节,要重实务而轻空谈。”
“父亲,张江陵又不是应天府考官,今年也不考漕运, 您何必句句提他?”王士骐十分不解,父亲在外与人觥筹交错,从不提张阁老之名。偏偏在家里教诲自己,总是江陵长,江陵短的。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
“我哪有提他?”王世贞不承认,脸上笑容却淡了下去,提壶斟了一杯茶,“不过,听闻他人已至姑苏,就要娶隔壁王家的姑娘做填房了。
啧啧,也亏他脸皮厚,快六十的人了,娶个能做自己孙女的女子为妻,真真老梅接嫩枝。”
“此事儿子略有耳闻,据说是二人被困雨林,还牵扯到忠顺夫人。太后不得已才赐婚的。”王士骐叹了一声,“王家姑娘也是可怜。”
王世贞呷了一口茶,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可怜的,一个图超品诰命,一个贪青春颜色,各取所需罢了。”
王家的大管事,得知张太师来了,哪敢请人干等,直接领着贵客进门了。
偏生庭中两只珍贵的白鹤在打架,长喙互啄,白羽纷落。管事又怕担干系,忙去将两只鹤赶开。
一行三人没有闲情看二鹤相搏,便沿着九曲桥向园中走去。父子俩的话,恰被听了个正着。张居正脸色一白,不觉攥紧了拳头。
黛玉脸耳通红,微腮带怒,薄面含嗔,绕过花枝,冷声道:“不巧,弇州山人之高论,窃以为井蛙语海罢了。家兄亦在台阁,何来图诰命慕虚名之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