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修拉着别扭的姐姐回去了。张居正背着妻子稳步穿行在长廊里,一路有说有笑。
“咦,走了这一路,怎么没听到铃儿响?”
“领子扣住了,就不会响。这东西闹了一早一晚,还没听够么?”黛玉捏了捏他的耳朵,嗔道,“我回去就给摘了。”
“别呀!”张居正侧脸过来,“王家父母可真给了你一个妙物,在你颈边滚跳响颤格外有趣,我甚是喜爱,夫人可千万别摘!”
黛玉哼了声:“呸,到老了还这么不正经。”
男人叹了一声:“你哪里知道,我若息心敛性,丝毫不为夫人的仙姿玉色所惑,那可就真老了。”
张居正喉结滚动,托着妻子的膝弯,把她往上掂了掂,“我不想老,夫人也别把‘老’字挂在嘴上了。”
“你也太胶柱鼓瑟了!”黛玉不理解他在执着什么,“人家喊你张阁老、张老爷,你也不应么?”
“嘴长在别人脸上,我管不着。你叫我相公也好,喊我字号小名也罢,偏你不许说我老。”
黛玉被他无理取闹的要求逗笑了:“我的嘴长在我脸上,你也管不着呀。”
“谁说我管不着?”张居正转身放她下地来。
黛玉还没站稳,却被他一臂扶在背后,一臂抄起她的膝窝,又抱在了身前。
张居正俯首道,“你若不应我,唇肿了可别怪我!”
“唉哟,越说越孩子气了…”黛玉被他聊发少年狂的狠劲儿惊到了,无奈哄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放我下来吧,再闹下去,咱们真没脸见人了。”
两人携手回到厅堂,笑盈盈地给母亲赵太夫人,姑母毛夫人敬了茶。
赵太夫人斜睨了儿子一眼,怪怨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折腾林娘,也不知细水长流的道理。”
张居正在母亲跟前,红着脸老实认错,再三保证会好好待媳妇儿,绝不让她操劳半分。
毛夫人抿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得这样迟,你两个怕是早饿了,快开席吧。”
一家人寂然饭毕,赵太夫人与毛夫人互相搀扶着,回院歇息去了。
张居正夫妇,召集简修、允修、粉棠几个,商讨就地开办“识字草堂”的事。很多能工巧匠并不识字,既不利技艺的记录与传播,也限制了工匠自身能力的提升。
所以在一边开办实务学堂,一边还要开办不收束脩的识字草堂,鼓励百姓主动认字,不做睁眼瞎。
黛玉对儿子简修道:“从前为了吸纳失地农人,避免他们生计困难,玉燕堂的伙计人数,一直保持着百分之二十的冗余。
潇湘书林的掌柜伙计虽说都颇有学识,但人手较少。如今只能从江南八府的玉燕堂中,抽调出五十个口齿伶俐识文断字的伙计,提高薪酬,请他们来做老师,分作男女两班,开班授课。争取让百姓们在两个月内,认识两千字左右。
教材我已经改编好了,交由潇湘书林刊印。除了识字读写外,还要教会算术记账,看懂各种文契合同。”
简修答应下来,问母亲:“那我们要到哪里去招收学生呢?”
“你们带着老师们,亲自走访江南八府匠籍百姓,了解他们的疾苦,告诉他们读书识字的好处,并介绍实务学堂的事。优先动员那些年富力强的青年工匠技师。”
允修与四哥对视一眼,又问:“只要愿意学字的,无论男女老少都教吗?”
张居正略一思量道:“不分男女,年齿五岁至五十之间,一须怀向学之心,志意恳切;二除少年不作要求,成人须身怀一技,可资交流;三须记性聪敏,诵识迅捷,每天接受考核;四须遵学规,守堂训,尊师重教;五须日备两时辰,专心修习。若具备以上条件,即邀共学,不取分文。”
也就是说,即便有人想学,但脑子笨记性差的不收。除了孩子,没有一技傍身的大人也不收。其实就剔掉了许多资质驽钝又无上进心的人。
粉棠不爱出门与人接触,犹豫道:“让弟弟带着老师们,去请学生就好,为何我也要去?”
黛玉望着她道:“因为你是读书明理的女孩儿,可是天下还有许多女子,没有你这样幸运,能嗅文翰之香,受诗书之养,可以借书本润心神、启思智、拓胸襟。
我希望你能像一盏明灯,照引群姝,广其见闻,丰其学识,帮助她们改变命运,有时候看懂一张隐含欺诈的文契,学会计算成本与利润,就能避免人生跌入苦海。诚然,倘若你犹豫不肯,娘也不逼你去。”
粉棠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
“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嘛。江南八府秋色无边,气候舒爽,咱们可以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劝志励学,多好呀!”
“就是,整天待在家里会发霉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又不止书本里有,还在田间地头呢!”
在两位弟弟的撺掇下,粉棠最终还是答应了。
打发走了孩子们,张居正又拿着当地官府提供的名单,携夫人亲自走访姑苏一带有名的工匠,邀请他们登坛授课。
但是囿于成见,担心自身及家族利益受损,很多人都将毕生所学,深藏密敛,只愿父子相承、师徒相传,甚至传男不传女。即便张家夫妇,愿意拿出高薪聘请,他们也不肯外泄。
“张太师,不是老朽不识抬举,只是一家几房老小,都指望着我这点手艺讨口。倘若公开宣扬出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是小。我这上下二三十口人,岂不怨我,将来我病倒在床,只怕没人为我送终啊。”
张居正微微点头,道:“老师傅所忧,我亦深知。所以聘请贤老出山,自有儿孙徒弟给不了的好处。
一则,对于技艺卓越的工匠,老夫会奏请朝廷颁赐‘大明匠师’荣衔,免三代徭役,朝廷对您奉养终身,比儿女徒弟岂不可靠?
二则,只要匠师培养出优秀匠人达百数,另赐宅地,准立碑坊以彰功德。
三则,对于特殊的秘技,可镌师徒之名于史册,虽广授四海而不掩其宗。
四则,所有生徒都由匠师自择,设考核,劣者去,优者留,不辱其术。
老师傅是想做老家翁,只为养活子孙。还是开宗立派,青史留名呢?”
老匠师听了这番话,说不心动是假的,做一富贵老家翁,身怀绝技而人死灯灭,做祖师爷那才是真的光宗耀祖呀。
可是,老匠师瞥见门外窥听的儿女,直冲他摆头,他也无法应承下来。
黛玉转眸看了一眼,笑道:“我相公状元之才,曾经位列台阁。儿子中还有教书、守店、操舟的。
可见父子相承,也未必保险。秘技单传,只怕三世必绝。若广植桃李,技化千枝万叶,才能永续人间。
当初我潇湘书林开创了饾版彩印,也没有藏掖着,不让人学。其他书局后发之力,到底也无法与我潇湘书林争衡的。
而况您不出山,我们也会邀请别人。而今机巧迭出,墨守故技难免湮没。唯有聚徒成派,不断开新,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张居正亦道:“匠圣鲁班所造的墨斗、云梯、锁钥、曲尺、刨、锯,半点不曾藏私,乃至天下宫室得避风雨,百世飨祀,功德无量。
而况我们也重视传袭之权,老师傅可在亲族中择一人任副手,岁给粟帛。”
听了夫妻俩一唱一和的话,老匠师终于下定决心,同意接受聘请,登坛授技。张居正也让游七拿出文契,逐条说明。
老匠师听了捻须点头,痛快地签字画押。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例子,之后再聘请匠师就容易得多。
不出七天,夫妻俩就与数十位知名匠师签订了契约,很快开班授业,顺利推进。
而另一边“识字草堂”也在江南八府的各州县乡镇,以玉燕堂为据点,快速铺展开来。
虽说吸引了不少青少年来识字,但能来学习的女子人数很少。就算在人文荟萃的金陵,识字的人只占十之三,其中女子识文断字的,更是少之又少。
很多百姓人家的女儿,被父母拘在家里针黹纺绩,操持家务。不肯让她们抛头露面,识文断字。一则怕被人诓骗拐略,二则怕女儿外出名声有损,流言缠身,三则也不希望女孩儿识字后,心高气傲不服管教。这让粉棠很是气馁。
而简修、允修两个十分擅长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快拉来了同侪的助力。先是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刘戡之,再是刑部尚书王之诰的儿子王梦麟,这两位都是湖广老乡。
时隔数月刘戡之再次见到张姑娘,沉寂的心湖,又再次掀起波澜。得知她为招不满女学生而烦恼,便主动提出与她一道再走访几户人家。
粉棠犹豫了半晌,撇了撇嘴道:“我是劝不动那些固执的爹娘,你若能言擅辩,那你去说好了。”
“好,不用你说话。”刘戡之带着粉棠,敲响了一家织户的院门,诚恳地表达了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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