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忙到十一月,天气渐冷,若带着年迈的赵太夫人南下,也怕路上有个闪失。只得在姑苏再住几月,等明年开春再继续南下。
姑苏自古繁盛,物产丰富,而且气候温润,晨观云霞,暮听棹歌,四时之景各有其美,是天赐的颐养之地。
毛夫人还劝赵太夫人就在姑苏养老得了。“这里比江陵富庶,湖广有的鱼虾菱芡、春笋秋莼这里也有。更兼药肆栉比、良医云集,足保晚年康泰。
而况这里茶馆多、花园多、戏园子也多,拄杖信步可至,十分便宜。咱们老姐俩朝莳花木,暮品碧螺,不好么?”
赵太夫人笑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里的好处?您老在荆州住了大半辈子,我俩才好说话。可姑苏的吴侬软语,昆腔评弹,听着音美,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懂,出门就两耳抓瞎,到底是客居人,不便久留。”
粉棠插话道:“我可以给奶奶作通译嘛,您留在这里养老,母亲也不必回荆州了,爹爹又是姑苏女婿,住下来不是名正言顺的事么?”
“人总要落叶归根,哪能乐不思蜀呢?”老太太拉着孙儿的手,含笑望了过来,“除非你给我找个姑苏的孙女婿,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下来。”
“哎呀,我都说了不嫁人,奶奶不管说什么话,都能拐几个弯谈到婚事上,就不能说的别的吗?”粉棠抽开手,嘟囔着躲远了。
赵太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正要抱怨两句,毛夫人忙另起了话头,谈论近来天气渐冷,怕是要下雪,家里的炭备得再足,总也不够烧。
粉棠远远听了一耳朵,她担着中馈之责,眼见要入冬,忙吩咐管家游七清点炭米,窖藏果蔬。
“大小姐,方才隔壁弇山园送了帖子来,说是王老爷初五生日,请老爷和太太赴宴。”
游七将大红销金帖交给了粉棠,顿了一会儿,垂手恭立,略欠身道:“咱们家太太真是生财有道,自打开办了实务学堂,培养了工匠,又陆续开办了水银镜工坊、珠心算会计局、妇孺医坊,广纳四海之财。
太太成天在外忙得不可开交,得亏小姐在家打理庶务,太太才能轻省一点儿。”
听着游七的恭维,粉棠淡淡应了一声,她不爱与人闲话,拿了帖子正欲回二门。
游七稍近半步,声气放软:“大小姐,老奴屋里的赵氏,嫁给我十年,而今二十有六了,还没进府拜见过老爷太太呢。
她闲居在家娴熟书算针黹,常夸咱们太太,有经纬天下之才,心怀仰止之诚。
如今太太的商号、书林、医坊、船队不都在招人么?倘蒙不弃,赵氏愿效犬马。
或掌柜守店,或协理簿册,或采买点货,或随侍太太左右,听凭驱策都使得。若她能习得太太万一之慧心巧思,强似在家虚度光阴。
老奴乞请大小姐得便时,向太太略提一句,若得太太垂怜,许以末职,便是贱内的造化了。”
粉棠眨了眨眼,略显疑惑道:“游管家跟着我爹也有大半辈子了吧?他不是早有明训:太太经营之事,张家仆从皆当避嫌。
您老领着每月二十两的银米,在外头也被人尊称一声楚滨先生,都能与朝中文武大臣称兄道弟了,还用得着让小妾出门,挣这一抿子钱?
赵姨娘知书达礼,雅善周旋,不比令正周奶奶体弱多病,羞官怯贵。庙小养不下大佛,送赵姨娘去那里讨口,实在屈才。”
“大小姐此话,羞煞我也。”游七拱了拱手,语气越发恳切,“赵氏哪有什么大才,不过口齿伶俐,晓得进退规矩罢了。太太与老爷鹣鲽情浓,好得不分彼此,哪里会信不过自家人呢?还请大小姐在慈帷之前略进鄙言,替老奴通融通融。”
粉棠已经没有耐心与之多话了,直截了当道:“您也知道我爹娘感情好了,自然希望天下夫妻你恩我爱,从一而终。母亲旗下的那些产业,招收的雇工就没有纳妾娶小的。非是我不愿成全,实在母亲不喜男人三妻四妾。母亲外宽内严,立规如铁,便是我平日亦不敢逾越半步。
依我浅见,赵姨娘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帮着家里几个仆妇,洒扫庭除、洗衣晾晒,这些事总也做不完。”
游七一脸失望,眉眼间凝着一朵乌云似的,仿佛在隐忍怒意。
“老奴惭愧,原是想着太太辛劳,府里人该当分忧才是。既然老爷明令禁止,老奴岂敢多言。到底年纪大了,思虑不周……”语气里带着淡淡自嘲的讽意。
粉棠不屑置辩,转身进了二门。她虽喜怒不形于色,旁人褒贬也不会牵扯情绪,但却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个游七机敏,善于揣摩父亲的心思,时常投其所好。父亲还在位时,他在内殷勤服侍,在外耀武扬威。此类寄生权门之下的长随,大抵都有些仗势欺人,会捞偏门,手里积攒的私产钱财必然不少。
只是这会子父亲退下来了,再想涉足母亲的产业,还觊觎管账采买一类核心事务,必然是想一探母亲财力深浅,亦或是单纯眼红,想从中分一杯羹。
她拿着王世贞的请柬到父母院中,却见白墙黛瓦下,红叶残花飘摇洒落,老两口正并肩坐在亭中美人靠上,互相依偎着说话。
父亲身着鸦青缎面直身袍,领缘的灰貂毛在风中微微抖动,腰间束着云纹革带,垂下一枚玉佩。
即便闲居在家,父亲也是一副随时要见客的样子,衣着考究,香气宜人,发丝一丝不苟。他仪态万方也不过为取悦妻子罢了,看向她的眉眼始终凝着温柔。
而娘亲穿着玉色竖领长袄,外罩菱格纹织金长比甲,月华裙下微微露出绣着缠枝莲花的珠履。云鬓偏堕,簪着一支累丝镶玉蝶形簪,颊边隐着几分倦色,亦如此刻天边将散未散的晚霞。
“白圭,近来我总觉神思昏沉,悬红张榜收上来的几样东西,还一直未细看,偏是天冷,懒意都渗到骨子里来了。”黛玉颦眉轻叹一声,指尖掠过雕花栏杆,呵出的兰气,化作白色的轻云,散入风中,“我又畏冬又苦夏,真是娇惯坏了…”
“你这么辛苦,哪里娇惯了?”张居正握住她的手,着实冰凉,当即解开直身袍,将她沁凉的纤手贴在中衣上。
他俯首抵在妻子额间,温声道:“惟愿卿卿春秋长,天冷了你就作狸奴窝暖阁。家中庶务有粉棠支应,外头铺子工坊有小四、小五,咱们辛苦养孩子,不就是这样用的嘛。年节应酬,人情客礼我来绸缪,不用你劳心。”
粉棠一言不发地站了半晌,望着母亲娇慵地伏在父亲胸前,听着父亲含笑低语的情话,耳郭渐渐染上了胭脂色,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唇,蹙眉忍耐着没有出声打搅。
生孩子就是用来听使唤的啊……粉棠心头一阵窒闷,不由咬了咬唇,有一种委屈得想哭的冲动。
正当她以为他们腻歪一下就算了,谁知二人越靠越近,呼吸绞缠成一片白雾,父亲低头衔住了母亲的唇……
据说皇帝在宫里每天要吃三斤松子糖,蜂蜜五盏。粉棠毫不怀疑,对父亲来说,母亲的嘴必然是比松子糖、蜂蜜还甜的东西,一天不咬上三四次,这一天就过得没滋味似的。
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唇齿,父亲却挑开了母亲竖领上的珊瑚纽扣,眼见父亲就要抱母亲进房,粉棠立刻摇着手里的请柬,扬声道:“初五,隔壁王老爷生日,请你们吃酒。”
“知道了。”张居正瞧见女儿站在那里,猜想她猫那里偷看了许久,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又问:“今晚上吃什么菜?”
“奶奶说吃清淡些,就让厨房做了白菜烩面筋、酱方冬笋腌笃鲜、莼菜银鱼、蟹粉菊花豆腐。”粉棠老实报了菜名。
张居正听了不甚满意,又吩咐道:“再加一道茯苓山药煨鹿肉,一碗参芪当归暖玉羹。你母亲累着了,要多补补身子。”
“茯苓山药煨鹿肉,要慢火煨两个时辰,现做来不及的。”粉棠扁嘴道。
黛玉笑道:“没有就算了,晚上也吃不了那么多。”
张居正却不肯将就,“没有就打发人去酒楼买。”
“是,我亲自去!”粉棠转身翻了个白眼,快步走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埋怨什么。总觉得这个家一切都好,但就是快待不下去了。
如今天寒了,酒楼里卖得最好的硬菜,就是陈皮焖湖鸭和茯苓山药煨鹿肉了,粉棠一连问了几家都卖完了。
一直走到上塘街临河的品胜楼,才听说刚出煨好一锅。
粉棠正要交钱取汤,偏偏一个跑堂的伙计奔下楼来,对她道:“姑娘,不好意思,菜已被人定下了,明儿再来吧。”
游七对那跑堂的伙计道:“先前我们买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眼下又来截胡,忒没道理了。”
伙计一脸为难道:“楼上雅间那位是工部尚书之子定的,咱们小店开罪不起呀。”
粉棠不喜与人冲突,没有就算了,爹娘又不会怪罪。游七却尖着嗓子道:“咱们还是张太师家的呢!你不敢得罪他,就敢得罪我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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