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人在菜园子里浇水,妇人在溪边捣衣,几个总角孩子在空地上追逐藤编的蹴鞠球,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看家家户户门前,码得高高的多孔煤饼,便知他们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
何心隐笑对潇湘夫人道:“牛大庄发明的这个多孔煤饼,从前卖得不怎么好。改了几次名字,有叫‘蜂窠子’的,有叫‘黑心眼’的,却都不及夫人起的‘暖家藕’。
如今冬天要娶媳妇的汉子,别的且不管,必先拉两车‘暖家藕’上岳丈的门,才受欢迎呢。”
黛玉想起那个牛大庄,从前为了多贪点专利银子,报了虚高的价格,最后东西没人要,败走姑苏。
辗转半年,家家户户都能自制此煤了,他才痛定思痛,做出了专门适配暖家藕燃烧的炉子。再次找到潇湘书林,求卖专利。
经过上次调整了征召奇巧发明的方案,不再提出二百金卖断所有,而是按市卖需求来估价。
这个煤炉的报价也不高,但牛大庄却很满意,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了认可,比赚多少银子都开心。
望着静谧的村落,百姓们闲适舒展的笑容,感受到他们仓里有粮,炉中有煤的安心与知足。
李贽笑道:“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换贫而患不安。何先生用**化和集体二次分配,缩小了百姓之间的贫富差异,避免了‘百家供养,一家吸血’的问题。如此一来,百姓能都安定知足,休养生息,彼此矛盾纠纷也少了。”
黛玉赞同点了点头,但同时也看到了潜在的挑战。
公理会之所以能运转顺利,一方面是何心隐个人“大公无私”,另一方面也有张居正作为他的靠山,鼎力支持的缘故。
一旦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乡绅和宗族势力,不愿受公理会钳制,就会想方设法,派心腹打入公理会内部,渐渐将“公理会”演变为“私利会”,就有可能破坏当下的平衡。
说到底,再好的治理方案,都离不开人的自觉。一旦人变质了,即便没有外部的冲击,这个体系依旧会自我崩溃和瓦解。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人人有权监督上位者,在制度的约束下,让上位者不得贪渎谋私,不得欺上瞒下,以此防微杜渐。
离开武昌后,船不再停岸,直达苏州太仓,十月方至。
王府门前白幡如雪,映着青瓦粉墙,更添凄清。
灵堂内素帷高悬,灰烟袅袅。王锡爵身着粗麻斩衰,腰间束以草绳,跪在灵前。
其弟王鼎爵亦是同样装束,与身着缌麻裳的张居正并肩跪坐。
黛玉与两位嫂子皆珠钗尽卸,以生麻束发,着大功细麻深衣,随起举哀。
王梦祥是王铃儿的生身之父,因为相交日短,黛玉对他虽无多少父女之情,但王家对她有再造之恩,这二十七个月的孝,是必要守的。
好在他老人家寿数高,去时并无痛苦,也算是喜丧了。
晚饭时众人才团聚在一起,王锡爵看到一岁多的小外甥,披着小功孝服,心头又爱又怜,将红鲤抱在了膝前。这是舅甥俩头一回见面。
红鲤扑在大舅胸前,抬手为他擦眼泪,轻声道:“外祖去天上了,让大舅不要哭呢!”
王锡爵不禁鼻头一酸,将红鲤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小脸轻叹:“嗯,大舅不哭……”
后堂中,吴太夫人正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一边缓缓吞咽着,眼角泛着泪光。
二嫂跪坐榻边捧着百合粥喂母亲吃,黛玉侧立一旁布菜。
饭后,王锡爵兄弟与张居正一道来给母亲请安。
王鼎爵辞官后一直赋闲在家,平时侍奉父母的事,多由他代劳。吴芳指着二儿媳妇道:“快带你媳妇儿和你妹妹出去吃饭,为伺候老婆子吃饭,她们都还挨着饿呢。”
王鼎爵依命从是,黛玉携了二嫂的手,三人一同出去。
黛玉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
吴太夫人将大儿与女婿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对王锡爵道:“儿啊,你这些年在中枢昼夜操劳,鬓角早生华发,为娘见了便心中酸楚。
如今为你爹归乡受制,正可静养。莫要哀毁过甚。唯有身子康健,上可报效国家,下可孝侍老母。
三年后圣上若再召用,你也要尽心尽力私报国恩。若皇上不用你,切莫自怨自艾,留在家乡训课子弟也罢。”
王锡爵哽咽点头,“是,儿谨遵母命,还请母亲珍重身子,多加保养。”
吴太夫人转向女婿张居正,一脸欣慰:“两年未见,贤婿气度神采更胜往昔。当年我们老两口,还嫌你年长太多,实属眼拙。
小女眉目舒展,外孙聪颖可人,可见你待她至诚,足见姻缘天定。”
张居正颔首低眉,为老人家披了狐裘衣。
“这一回荆石需守制三年,朝中诸事还需人周旋调度。我知道你身负鸿鹄之志,不会久在乡野。待你岳丈百日后,便找机会北上吧。”吴太夫人道。
张居正道:“我们看过毛姑母,陪她老人过完年,再北上。”
“毛夫人也是期颐之年的人了,近来越发不出门了。人老了,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你们早些去看看也好。”吴芳轻叹了一声。
夤夜露寒,孝眷渐散。只有王锡爵与张居正两个守夜,二人麻衣沐在烛光中,仿佛两个披霜戴雪的渔翁。
“今年八月我请辞时,皇帝征户部、太仆寺各三十万金。几个阁臣力劝请减,还是被他刮去了一半。
秋祭山陵又征太仓五万金、太仆寺十万金,兵部劝阻,陛下不听。
又被人撺掇着要开矿收税,幸而廷臣力陈其弊,暂时拦住了。“王锡爵低压声音,长叹了一声。
张居正向盆中烧纸钱,火苗窜起的光照亮了眉宇:“若再不制止这只贪婪的貔貅,大明就要由治入乱了。”
“师丈,你准备何时起复?瑶泉那里……”王锡爵忽见素帷微动,二人即刻噤声。
原是黛玉给他二人送茶点来了。
张居正忙道:“灵堂冷,你快回去歇着。有我们守着就够了。”
黛玉斟了一杯热茶,抬手喂他吃了,“别指望瑶泉甘心倒退一射之地,恭迎你还朝。”
王锡爵道:“师娘,既然瑶泉不愿举荐师丈,何妨先以讲学的名义继续北上呢?”
“不必急,明年开春再走。”张居正道。
百日期满,王府撤下了灵堂,张居正又携了妻儿,去云环翠馆拜见毛姑母。
毛夫人已然垂垂老矣,头发雪白,躺在贵妃榻上,见到黛玉来了,那双眼眸亮了起来。
“玉儿……”她颤巍巍握住黛玉的手,嘴角逸出心满意足的喟叹:“多谢老天厚待我,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一面。”
黛玉见姑母衰老至此,心中大恸,轻轻地将头靠在老人身侧,“姑母您说什么傻话呢,我们还要在苏州盘亘几月,怎么会是最后一面呢?”
毛夫人将枕边的朱漆匣子推到了黛玉手边,“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今天我就交给你了。你若不来,我的管家也会带着遗嘱找到你。”
“姑母……”黛玉眸中涌泪,不曾想姑母是回光返照,交待后事。
“该散的浮财,这些年也就陆续赈济出去了。只剩些铺子、田产、银号、织坊未动,皆予你执掌,义塾也交给你一并打理,能者多劳嘛。
还有我一屋子书,也都记在林家名下了。姑母这一生,做过王妃,做过老师,熬过三朝风雨,留下的就这么些东西了。”
她又看向张居正,徐徐道:“你苦熬了五百年,总算是与她相逢在了这一世。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之前老辽王在世的时候,养了一批武士,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能顶用的只有十八骑。再加上我的管家,也一并交给你吧。这十九个都是可信之人。”
张居正双手接过她递来的令牌,心中百感交集:“多谢姑母眷爱。”
他将六郎抱到老人身边,红鲤即刻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姑祖母!”
“姑母,这是六郎!”
毛夫人笑道:“我知道,他来人间的时候,也托梦给我了。”她伸手翻看红鲤脖子上挂的玉,感慨道,“这东西,到底是物归原主了。”
她凝望着那玉雪童儿,摘下颈上的璎珞,挂在了他胸前,“留着权当个念想。”之后,那手颓然垂落。
深秋的阳光照着香炉里余烟袅袅,毛夫人凝着如释重负的笑,缓缓睡去,再不复醒……
办完毛夫人的丧事,已是年关将近,常年身体康健的黛玉,因为伤心过度,竟大病了一场,半月不曾好转。
张居正也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十数日,过了元宵,夫妻二人都清减了些,不得已又修养了月余,才渐渐恢复元气。
在此期间,帮忙打理庶务的正是姑母留下来的管家,他叫宋敬和。看起来是个斯文儒士,实则能文能武,非常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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