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石星两手一摊道:“既然宫谕令认为沈惟敬不可,敢问而今谁可?”
黛玉微抬下颌,笑睨他一眼,“我可。”
堂下顿时哗然一片,“难道宫谕大人懂倭语不成?”
“我生于苏州,襁褓之中因倭寇进犯,而与亲人离散。幸得仁圣太后乳母搭救,才得身免。
长大后倭乱仍频,我读书习字之余,也暗习日语、朝鲜语,以备不时之需。只是隆庆开关后,大明承平已久,我未尝表露。
诸公若有疑虑,可请那沈惟敬上堂,与我对答倭语,比译倭书。
我虽为女子之身,忝居一品宫谕令,若奉敕持节赴朝,倭酋必知吾为中枢重臣,不敢轻侮。且可协佐张太师经略朝鲜,督抚诸军,使止战之议不悖军政。
而况我熟稔国朝典章,有塞上抚夷三娘子的先例。若倭使求贡市可酌情应允,若倭寇妄求割朝鲜、通婚盟,必立斥之。”
长公主含笑道:“适才宫谕令自请出使朝鲜,与倭军谈判,诸卿以为如何?”
王锡爵持笏出班道:“臣附议,宫谕令垂帘十载,深得三宫信赖,谙熟军政,既通晓夷语,持节可彰天威。当此危局,正需重臣镇之。”
“臣以为不可!”兵部尚书石星挥袖挺胸,道,“王阁老推荐亲妹,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呐!
可节钺之权过重,而况张太师还兼领钦差,夫妻二人岂不是同掌议和、监军、察边三事,恐成藩镇之危。”
黛玉反驳道:“尚书莫忘了,我本是钦差之一,如今不过再多领一个使臣之名罢了。而况,使臣又不涉兵权。若我有逾越之举,随行科道,大可密折直奏。”
可是,张太师已经干了擅许大明在朝鲜两港免榷税贸易、开矿抽利、驻军朝鲜的事了。只要这夫妻俩振臂一呼,辽东李成梁铁骑叩关,京师恐难制之。这是明摆的事!
礼部尚书沈鲤则忧心道:“宫谕令毕竟是女流之辈,骤临战阵,倘倭人扣使为质,则大明国体尽失,宫谕令也有性命之忧。”
“多谢沈尚书关怀,”黛玉对着沈鲤一笑,而后走到兵部尚书石星面前,从袖中翻出一个圆润饱满的林檎果,“自我入住陆都督旧宅以来,为强身健体,每日演武练功。虽比不得砍杀虏酋的凤翎卫,手刃一二倭贼还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她拢在手中的林檎果,“啵”的一声,崩裂开来,五指一松,一团模糊的浆肉,就噗嗒落在石星的脚下。
“抱歉,失仪了。”黛玉微微垂眸,取出手帕,从容擦拭手指,而后方抬眼,凉凉补了一句,“早在去年,石尚书就收到了来自琉球预警,及萨摩许仪后的提报。
你却不曾提议让四夷馆,征召倭语通译,足见你谋国昏聩,毫无远见。临时拉来个商贾,就敢推到战场上去丢人现眼。也不怕殆误戎机,耗国残民!”
她飒然转身,从袖中取出奏疏,举至齐眉,“臣弹劾兵部尚书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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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夫妻俩明天就相会鸭绿江了,后面基本上打仗都略写,以黛玉谈判交锋,张居正施谋用智为主了。
《大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317,万历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日条:惟敬市井恶棍,潜通外国,倡倭奴乞封之说,巧计阻军,致撤边守,辱国损威。
第232章 辽左相会
石星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 此人在史书上,因不满张居正夺情,而上书弹劾, 最终谢职归田。直到张居正逝世后才被起复。
后因督工万历定陵有功,加太子少保。万历十九年,兵部尚书张学颜, 因维护李成梁而被罢官,石星才得以接掌兵部。
然而,在他的部署下,哱拜之乱打了近半年,耗银两百万,宁夏城沦为废墟, 失去了重要的战略地位。
在丰臣秀吉派兵十五万, 大举入侵朝鲜之际, 石星在主战和贡议之间首鼠两端, 兼之沈惟敬欺上瞒下两头骗,导致明军后撤, 给了丰臣秀吉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样的人, 在军国大事上举措乖张, 疏谋少略,完全不能胜任兵部尚书一职。
黛玉作为宫谕令, 第一次弹劾堂上官,直饬石星调度无方,使各镇兵马疲于奔命,不量国力而致使馈饷空转。
面对友邦力陈倭情危急,他身为兵部尚书起先掩耳不闻,而后懦于决断。对边将请战献策, 多方压抑。反而试图将市井之流,委以通倭重权。
她侃侃而言,言辞激直,请求陛下及长公主,严惩石星期隐奏报、渎职误国之罪。
廷议结束后,长公主携带宫谕令搜集的切实证据,到乾清宫与万历帝商议。
万历帝斜倚在金钱蟒靠背上,看了详实的奏疏、战报两厢对比的文书,怒不可遏,切齿道:“石星这厮,谋国不忠,庸劣误国,即刻革职削籍,追夺恩容,交部严议,以肃官纪!”
可是对继任者,他一时没了主意,对要不要起复张学颜,尚且犹豫不决。
长公主朱尧婴建议:“兵部左侍郎宋应昌还在前线,不如暂由右侍郎梁梦龙代职兵部尚书。”
“这梁梦龙,不还是张居正的人吗?”朱翊钧直皱眉头,揉了揉发麻的腿。
长公主道:“陛下必定不肯启用张学颜,那曾省吾、王篆等湖广人你也疑心,眼下也只有北方的梁梦龙,可堪一用了。”
万历帝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只觉满朝文官大半都是“张党”。
张居正那两口子,加上首辅王锡爵,就足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了,偏偏大明又值多事之秋。没他们顶着,又万万不成。
长公主日渐得朝臣之心,原本朱翊钧打算将双十年华的她,遣嫁出去的,因为战火频传,也只得暂搁此议。
眼下廷臣里,又仅有宫谕令精通朝鲜语、日本语,这个钦差御倭昭谕使,也只能由她来担任,逼倭停战议和。
他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和怨抑,“着司礼监拟旨,封宫谕令王氏,为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即赴朝鲜与倭军谈判,务必以战促和,震慑日酋。”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手里又少了一个能牵制张居正的底牌…”朱翊钧轮指在御案上敲击着,忽然从一大堆奏疏里,信守抽了一本。
自从郑贵妃所生的四皇子朱常治早夭后,郑贵妃很快又怀了,却不想生下来个公主,未满周岁即夭。
如今她腹中那个已有五个月了,太医说八成也是个公主。王皇后那儿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万历帝心灰意懒,再等下去已经没意义了。
“朝臣们说长哥儿睿龄已长,册立之礼可暂缓,都改求朕速定出阁读书之期,选儒臣授经,行豫教之规。
我便从了他们的意,只是前方战事吃紧,府库缺银,让礼部仪式从简。”
朱翊钧抬眸,将奏疏撂下来,仰靠在靠背上,“再叫张家那个六郎入宫,陪我长哥儿读书吧。”
长公主未置可否,宫谕令显然已预判了皇帝的反应,并顺势让皇长子成功出阁读书。她借力打力之举,比朝臣迭送频呈的奏疏,要有效得多。
即便朱翊钧没想到这一点,朱尧婴也会劝谏,让张六郎入宫伴读,作为人质。
“另外,张太师代辽东士卒,请补欠饷的事……户部说边饷馈竭,宫谕令出钱支边,已解了西北军镇燃眉之急,偏偏赶上倭寇入侵朝鲜,辽饷不足了。
日寇已倾巢而出,眼见朝鲜之战,非调度十万兵甲,且两三年不能结束。陛下想怎么办?”
万历帝以手支额,心里烦闷不已,恨声道:“那就叫户部加派辽饷呀,朕还能变出钱来吗?”
他已经读过宫谕令编写的《富国通义》,知道这个银币,不是自己想铸多少就铸多少的。
“陛下不可!”长公主连忙摇头劝止皇帝,“自五月以来,河南大雨决河,田庐淹没,禾黍尽腐。淮安、徐州一带夏秋霪雨不断,秋成难望。如何再逼命小民!”
朱尧婴跪地俯首,恳切道:“太仓为支前线粮粟,已一空如洗。我凤宪台愿贡献十万银币、布帛三千匹。臣妹恳请皇兄,使内帑以纾燃眉。”
“那就先发内帑四万两,解赴辽东充饷。”朱翊钧别过脸去,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朱尧婴抬起头来,质问道,“张太师已经清退辽东两千空饷之额,革除首级计功之弊,完成了整饬边军的要务。
眼下大敌当前,东征缺饷,切不可吝惜金银,而寒了士卒之心。
皇帝内帑充栋,原以备军国之急,如今远征士卒,在藩邦空釜待炊,再继续下去,数日不获一饱。
若饷银不至,恐引将士哗变。还请陛下发帑金以振军心,且天下后世,皆会颂扬皇上圣明。”
听了皇妹这一番劝谏,朱翊钧仍犹豫不决,他素来视内帑为个人钱袋,可到了危机时刻,也不得不拿出来救急。
“朕非吝惜内帑,但国库空虚至此,岂容坐视?”他缓缓捏紧了拳头,闭了闭眼,道,“那就先发内帑金十万两,令差官星夜解赴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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