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就十万了,长公主咬了咬唇,能从这个又贪又吝的皇兄手里,扣出十万钱来,也是非常不易了。
“那这个督办粮饷转运之人,使命重大,还请陛下钦点可靠之贤臣。”长公主道。
万历帝想了想,他久未视朝,一时对不上朝臣的姓名和人脸,“皇妹有何推荐人选?”
长公主沉吟片刻,“如今兵部要换尚书,内部调整还需时日,不妨从翰苑选一清正贤臣。之前,为东征撰写檄文的侍读学士顾懋修,陛下觉得如何?”
“状元之才乃储相之备,岂可轻赴险地?”朱翊钧袖手,打了个呵欠,“找个中年持重,略知兵事,精于稽核,熟悉辽东地形的人去。朕乏了,皇妹退下罢。”
长公主按此要求寻人,翰林院共同推举庶吉士孙承宗。
他年近而立,未入仕前曾游历辽东,懂得地形勘测,且文武双全,最适合领户部主事衔,做这个督理朝鲜军饷的监察御史。
熊廷弼比他小七岁,年纪尚轻,还争不到这差事,只得继续蛰伏在翰苑,每日耐着性子耍笔杆子。
黛玉作为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必然要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及扈从前往辽东,才能彰显国威,所以并不与孙承宗同行。
临行前,孙承宗还悄悄到张府,向宫谕令请教。
黛玉嘱咐他道:“稚绳,你此去辽东,除了做好军需后勤补给,堪核功次,稽核军费外,还要留心营建防御工事。
若你能保障十万大军的后勤,并在公平核功上树立威信,必能为自己积累威信。”
孙承宗眼眸亮了起来,默默点头,“我已经将朝鲜的山川舆图牢记在心,在确保陆运补给畅通的情况下,还会探明海上补给线。”
“好,我此去朝鲜谈判,会尽量与倭军斡旋,为明军争取足够多的补给时日。
你要想办法疏通漕路,勘明水道,补给辽东粟帛。而后在义州、平壤、开城、汉阳等重要城池,广积粮草,梯次补给明军。
到了战争后期军费吃紧,更需要严核支用,若有侵占盗卖者,无论品秩高低,即行拿问。太师在你身后撑腰呢。”
孙承宗皱眉道:“我听闻朝鲜八道已经被打烂了,满目疮痍,地方无治,只怕朝鲜军官还得求借咱们的米粮。”
黛玉叹了一声,“你务要协调藩邦,必不能让他们无度索求,应催度朝鲜州县出调力役,筑垒浚壕,补给粮秣。
既要宣明廷之德,抑其怨怼,也要彰我军之威,不可宽纵朝鲜的叛徒内奸。若有急难不平之事,可询太师出谋划策。”
“我知道了,多谢夫人教诲。”孙承宗抱拳言谢,“下官必让我军将士闻鼓而勇,绝无后顾之忧。”
黛玉点头,鼓励他道:“时势艰危,你我勠力同心,勉之!勉之!”
孙承宗翌日离京后,长公主又乔装来找黛玉长谈国事,黛玉就河南、江淮两地赈灾事宜做了具体安排。
长公主忧心,朝廷及凤宪台给出的二十万两不足用,下欠四十万两,若不及早凑齐,恐怕军心动摇。
黛玉莞尔一笑:“张太师之所以报六十万两积年欠饷,用的是白银原价。如今我们给付的是银币,以四换一,已足额用。”
“原来如此!太师真好算计……不,好聪明!”长公主恍然大悟。
她拉着黛玉的手道:“先生,如今督帅剿抚、转运粮秣、外务斡旋之事,都由你们承担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只怕你这一去党争即起,必然有人要叫嚣着募役应需、增税得财了。”
黛玉安慰她道:“若是群臣要向耕农加派,你就在广东多开一个海港。允许个别佛朗机商船,往来日本运银来华采买,以纾大明少银之困。
令许民间海商,经营琉球、吕宋航线,让户部抽分关税,其中三成入凤宪台以备饷源。只要银钱充足,很多分歧矛盾,暂时就不会爆发了。”
说白了,治国就是国家如何利用权力赚钱,教百姓如何用生产工具赚钱,并如何分配使用税收的事。
长公主默默铭记在心,她从最初懵懂恐婚的少女,成长为眼下能独当一面的摄政公主,全靠宫谕先生一路扶携指点。
如今全心全意投身在这个角色里,已经忘记要选驸马的事了。群臣也大多不希望长公主还政嫁人,不然连武英殿的常朝都没法上了。
初秋之夜,玉盘待圆,黛玉带着一双儿女在家吃饭,明早她就要远赴鸭绿江了。
灯烛照得桌上碗盏莹然,美味佳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眉眼,谁也没有心情动筷子。
黛玉有些歉疚地望着红鲤,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旦入宫给朱常洛做伴读,意味着又要被困宫闱,少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
而她又不放心让戚云梦一人在家,只得携她一块儿去辽东。
“朝鲜路险,倭寇狡诈,母亲既愿担折冲樽俎之任,儿亦知国家事大。”
最终还是当儿子的先开口,红鲤为母亲舀了一碗莲藕排骨汤,轻声道,“如今我又可以入宫伴阿洛读书,自当竭力辅佐他将来成明德之君。
母亲即将携七妹与父亲、五哥五嫂他们相聚,也是喜事,勿要以我为念。”
黛玉捧着汤碗,指尖微颤,轻叹道:“难为你了,宫阙深深,人心剖测。皇上虽命你伴读,不过是借故拘束,让我和你父亲不敢生异心。我所忧者…恐宵小伺隙,挑拨离间,嫁祸栽赃。”
朱常洛身边,让人防不胜防的恶意太多了,红鲤一但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戚云梦听到母亲这样说,握着汤匙的指尖已变白,抬头看向红鲤,唇抿一线。
红鲤见气氛如此,抓起筷子,撸起衣袖,不以为意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入宫为质,活着才是牵制权臣之机,死了就是爹娘兴兵发难的借口。
皇帝再糊涂,这一点还是清楚的。他既需掣肘之棋,必然护棋而不能毁。儿子必当谨言慎行,保护阿洛,也保护自己。”
黛玉泪珠顿时滚了下来,别过脸去,喟叹连连。
戚云梦离席而起,用绢子轻拭母亲的眼角,“娘,你别伤心了,六哥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没有他应付不了的局面。而况我哥…皇长子储位已稳,不会有大碍的。”
“我当然信我儿明睿能干,定能平安无恙,只是一时感慨罢了……”黛玉揾干了眼泪,拉着女儿的手,勉强笑了笑。
“六哥,你在宫里要多保重。我随娘去辽东,一定好好照顾爹娘。晨昏定省,寒暖服侍。
若见了异乡的奇花异卉,我采撷回来,制成书签寄给你。“她刻意扬声,装作轻松的样子,却压抑不住喉间翻涌的涩意。
黛玉提起筷子,含笑叹道:“吾家六郎怀瑾握瑜,吾家七妹冰雪聪明,娘心甚慰。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盈盈烛光下,母子三人影叠粉墙,像是山峦依偎在一起。
暮云凝血,江河跃金,群雁成人字形斜飞苍穹,官道上黄尘阵阵。
两队玄甲骑兵分浪而出,他们手擎长钺,左悬犀角弓,右缚雕翎箭,马蹄声若雷霆。中有二十四名大汉将军,共举龙旗。
压阵的还有二百神机营火铳手雁列而行,乌锃锃的铳口,齐刷刷直指东南。
锦绣长帜,在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有“大明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的赤金大字,映日绽光。八匹大宛紫骝,引动朱轮华盖车巍然而至。
张居正领着一众文官武将,脚步匆匆一路疾行,看到红罗曲盖下,鲛绡明纱里,端坐着他日思夜想的爱人。
她头戴赤金点翠翟冠,后垂青绸绶带,顾盼间流光溢彩,一袭赤罗蟒服,腰缠玉带,纹样是御赐的四爪过肩蟒。鳞甲皆用捻金线绣成,在日光下,恍如金鳞游走云霞间。
黛玉远远瞧见丈夫赶来,也是摁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待车驾一停稳,就站了起来。
“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张居正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有劳太师。”黛玉微微将重心轻倚向他,款款走下地来。
秋风卷过袍裾,旌旗呼啦作响,镇江堡驻地的守卒及朝鲜使臣,皆屏息跪伏。柳成龙等朝鲜高官半低着头,鹄立在畔。
黛玉走过仪仗,扶着张居正稳步登台,立定后向戍辽官兵四方环揖:“诸卿戍辽护边,劳苦功高。本使谨代天子慰尔忠勤,愿文武同心,血战御侮!”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朝鲜官兵,朗声道,“倭奴荼毒藩邦,大逆不道。我明军将士,光复三都,已显天兵之锐。尔等朝鲜之师,亦须无畏冲锋,一雪国耻。”
柳成龙不觉皱眉,天使这话是暗责朝鲜官军没有战功,还不够努力。
张居正见黛玉扬声说话,嗓音有些哑,忙用眼神示意她先歇一歇。
他挺身扬眉,长髯飘飘,环视将士们振声道:“天使持节而来,非为怀柔纳贡,非为忍辱偷安。望诸军谨记,敌未灭则战不止,寇未降则刀不藏。倭退败降,此战方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 红楼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