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眉眼一跳,此事她办得极为隐蔽,不想还是被人知晓了。可见李成梁也暗中防范着戚继光,屡窥私弊。
“戚小姐尚在稚龄,天真烂漫,极好教养。而况我们张家多子少女,素来珍爱姑娘,嫁娶之事更是万分慎重。少不得多方考量,不肯轻许,养女亦如是,还望伯爷体谅父母心,勿生恼隙。”
“那是,那是。”李成梁见潇湘夫人又改了慈母口吻,忙随声附和。若非张家五子皆娶,独女已嫁,幼子定亲,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相中异族养女做儿媳。
张居正语音转沉:“更以时势论之,边镇将门婚姻,例当奏闻九重。今朝鲜倭虏未靖,多事之秋。若因私谊致科道纠弹,既损公之威名,亦将累及国事。不如待到河清海晏之时,再问询小女意见未迟。”
“只是末将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李成梁上前半步,话语似有深意,“太师夫妇勋高望重,威赫天下,然今上深居宫闱,圣心难测。
这鸟尽弓藏之事,古来有之。倘幸得结为姻亲,他日朝中若有风波,张李两家便是风雨同舟。末将虽愚,愿以麾下八万铁骑,为张家后盾。如此太师在朝可添底气,退隐可保从容,子孙福泽亦得绵长。”
说完他又后退半步,语气恭敬如初:“末将武人,言辞直率,望太师及夫人深思。”
黛玉蹙眉,微转身子看向丈夫,李成梁这样说,分明是以权谋私,以为张戚联姻也是出于此等目的。
张居正对李成梁,如使利剑,既倚其锐,亦慎其伤。但对戚继光则不同,信笃任久,为他力排众议奏请专权,不为边镇文臣所掣肘。张戚彼此诚心以待,谋略相契,亲切守望,是李成梁无法比拟的。
“伯爷勇略,老夫素来敬重。姻亲之请,非老夫轻慢将军。”张居正一边搭话,一边用眼神示意妻子勿要动怒,他拂袖端坐,面色沉凝,“张家收养戚小姐,实因两家儿女青梅竹马,彼此有情,无关权势计较。
老夫位列台阁二十余载,只信朝堂之安,在文武各守其分,各尽其忠。“他稍作停顿,声音肃然,“伯爷忠勇冠世,一门子弟手握重兵,当思为天子守国门,而非为私门添砖瓦。若以兵马作私盟之资,岂非辜负陛下托付边关之重?凛凛青史在上,老夫岂敢以公器谋私谊?”
李成梁听到这番义正严词的话,也不免心慌,自己到底错判了张居正的为人。
“伯爷爱子之心,老夫体谅。李五公子年少有为,只婚姻大事,需合天时。待朝鲜事毕,四海暂安,两家可携儿女茶话。
少年人自有缘法,若性情相投,老夫亦乐见其成。只是有言在先:儿女婚事终是家事,不可凌驾国事之上。如今边关未靖,正需文武勠力王事。”
张居正起身,亲为李成梁斟茶,“老夫在朝一日,必以公心持衡,愿与伯爷共扶社稷。他日庆功宴上,再与伯爷闲叙家常。”
李成梁见张家并非将话说死,只是婚姻能否结成,关键在儿女心意,这是他万万不曾想到的。
他忙单膝跪地抱拳请罪:“适才末将妄测高怀,鄙言僭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不知贤伉俪公心朗照,光风霁月。今深自惭愧汗颜无地,谨奉赧颜,诚表歉意。”
张居正没再多说什么,原宥了他的“爱子心切”。
九月的夜晚薄有凉意,幔帐深处,幽兰香浓,烛烟缭绕间隐约得见两道身影,并倚在绣榻上。张居正美髯垂胸,中有一缕长须,被黛玉无意识地绕在指间。
“李提督已经接连收到朝鲜三组人马来报,均是不实消息……”他低声念着消息,忽觉颈侧一暖,是黛玉将头轻轻贴来。
张居正侧首吻住她的唇,黛玉仰脸承迎,他辗转深入,长臂揽住柳腰往怀中带,窸窣声中,纸笺滑落榻边。
她卸了钗环,青丝柔云一般流泻在肩头,喘息稍止,话音轻若耳语,唇畔似有若无擦过他的耳郭。
“你说朝鲜接连提供三次假情报,是有意……还是无意?”
“兼而有之。”张居正拇指摩挲她的唇角,眸光湛湛,“朝鲜感激天兵助其复国,却也惕然自守。而况朝鲜也有党争之患。以柳成龙为首的东人党全心托明,力倡凡事咨禀经略、调兵遣将之权尽委李提督。
而西人党则恐明军久驻,有鸠占鹊巢之嫌,因此阳奉阴违。有意隐匿实情,离间天将。“他将妻子搂紧,唇印在她眉心,“若是李提督轻信了,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
黛玉捧住他的脸,指腹轻抚过他眉心的深纹,“朝鲜国小如舟,风浪中求生,难免左顾右盼。一开始语言不通,贼情难测,倒也罢了。
如今形势逆转,朝鲜导引者还误引歧路,故意渲染倭军薄弱,催促天兵盲目进击。有意让明军与倭寇打消耗战,着实可恶……“话未竟,又被丈夫吻住,带着几分急切与焦灼,仿佛恨透了这乱世烽烟。
黛玉回应着,手滑至他襟前,感受那颗心跳得沉稳而坚定。唇舌缠绵间,她断续呢喃:“朝鲜…将在义州龙湾行宫…廷议善后安攘之策…请我这个上国钦使…昭临观议,设宴款待。你我同去如何?”
“也好。”他携着她在榻上一滚,扯下滑落的寝衣,低喘道:“借此机会,听听他们东西两党,争些什么……”
黛玉“嘶”了一声,娇嗔道:“你轻一点儿,在我这儿打什么埋伏……”
重阳之日,义州龙湾行宫仁政殿。朝鲜国王李昖着赤丹袍服,向北升御座,两班贵官分东西入,手持笏板,鹄立齐整。
阶下扬声通禀:“上国钦使至!”
殿中顿时肃然,张居正夫妇蟒袍玉带,由官员引至殿东的紫檀交椅上。此座设紫缎围屏,前置黑漆桌案。上面摆着龙泉青瓷茶瓯一套,并时鲜枣柿各一碟。
这其实是一场为展示属邦朝鲜政治井然有序,国祚犹存的表演。
国王李昖离席颔首,诸臣皆躬身向张居正夫妇行注目礼,议至倭俘如何处置时,左议政特转向使臣拱手:“伏请上国示下。”
黛玉开口道:“倭性狡悍,抚剿之间尤须慎重。凡阵擒倭酋、悍将及悖逆者,多就地枭首示众。掳得倭军杂卒、附倭朝人,令充军中杂役。凡通晓军情者,暂留讯问。”殿角书吏依据其所言,疾录问答。
左议政柳成龙领衔启奏:“咸镜道两王子蒙天兵夺还,当遣重臣赉谢表赴明廷。”西人党中的尹斗寿,则谈论为世子光海君向明廷请封的事,并垂询天使看法。
原本黛玉作为上国天使,旁观朝鲜议政,议题不外乎以上可公开的内容,并给予一些建议。
很快,廷议双方的交锋,因国王李昖掩袖咳嗽而止歇,掌令官急鸣玉磬,宣告退朝。
朝鲜群臣并未散去,而是齐齐转身向天使,恭请赴宴。黛玉知道唯有自己离开后,朝鲜君臣才会继续就核心内政争议,进行深入讨论。
她暗示周修远想办法窥听,而后携手张居正去了宴会场。
宴会设在行宫别厅,由世子光海君代国王招待天使。朝鲜器物陈设、礼乐规制,几乎都是仿着大明来的。
只是东施效颦的痕迹太过明显,明制君臣有别,章服有度。朝鲜竟以僭越之纹遍饰群臣袍服,虽陪堂小吏亦簪雉羽,冠制淆乱。仿大明雅乐而造编钟、特磬,然冶铸失法,音律走调。可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宴会间歇,周修远窥听回来,小声对黛玉耳语一番。
果然不出所料,汉阳、开城、平壤虽复,倭寇仍据釜山如毒痈在背。天兵驻屯已逾半载,朝鲜两班中有人主张“王师久劳,当请搬师还朝”。
朝鲜东人党认为,倭贼未灭而先请天兵归国,是自毁藩篱。而兵曹最新侦牒,岛津义弘部仍增筑倭城于熊川。此时若失天兵威摄,恐怕三都得而复失。
西人党则认为,请神易送神难。天兵固有大恩,然明军千总以筹措不利为由,擅杀朝鲜运粮官,仅以“军法处置”四字搪塞。再不让明军走,与引狼入室何异?
宴会过后,国王亲奉人参十斤、豹皮二十张、彩花席五十领为正贡,另赠张居正夫妻人参、鹿茸、茱萸、貂皮等物。夫妻俩出宫时,王世子还扶轿杠送至门外。
回到使馆,周修远悄声对张居正夫妇道:“朝鲜国王恐蹈前辙,同意了东人党的意见,请留天兵继续镇守朝鲜。不过下朝时,我偷听到尹斗寿与心腹官僚约定,今晚戌时在水月阁谈禅……”
张居正拈须道:“水月阁是寺庙?”
黛玉轻笑:“恐怕是高级别堂,通常要可靠掮客携带,才能混进去的风月场所。尹斗寿将在那里密谈时局,大抵是不满被东人党弹压,在想办法驱赶明军。我们得去瞧瞧。”
周修远一脸为难道:“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找掮客带路?”
“找吟香。”
黛玉改作男装打扮,鬓边簪了一朵紫凤牡丹,一身玉色素纹道袍,腰系羊脂玉佩。外罩鸦青绡缎周衣,手执一把泥金摺扇,扇头悬琥珀坠儿,随着“他”皓腕起落,一摆一荡打着秋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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