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气转阴, 灰暗无比。乾清宫暖阁中燃起了灯烛,让朱翊钧分不清是昼是夜。
烛影在垂帐上晃着,像被鬼手掐住了脖子, 抻得细长而僵直。
依旧是头晕眼花的一天,朱翊钧仰躺着,右脚无法伸平, 只能蜷曲弓起。
好在今日被太医扎了一针,耳识已恢复了大半,听得到往来的脚步声。
他的眼珠子是浑浊的,蒙了一层水光,转到了那个人身上。
张居正立在床畔一尺外,长身玉立, 一袭仙鹤补绯袍, 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跪拜, 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皇帝。
“陛下, 臣奉太后懿旨, 还朝理政。”他开口, 声音低沉,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在皇帝胸口。
朱翊钧的手在锦被上抽了一下, 他想摇头拒绝,脖颈却痉挛起来,喉结上下滚着,欲话无声。
张居正往前走了一步,让朱翊钧眼皮猛地一跳。
他怎么还这么年轻?如同当年初见一般风姿卓然,春秋鼎盛。
“臣朽骨余年, 蒙先帝托付,得侍陛下讲幄十载,辅政二十年,未尝不呕心沥血。
陛下践祚二十四年矣,却弃万民如敝屣,今见宫阙深锁,奏疏蒙尘,六曹空虚。
此情此景,臣痛心疾首,忍死徘徊,不敢轻弃故国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像在验看一件精心烧造,却出窑即毁的瓷器。
“臣当年清田亩、核名实、汰冗员,难道是为了让阉竖横行天下,鱼肉地方敲骨吸髓的吗?
六部空堂,科道乏人,督抚悬印数载,案牍积尘,胥吏弄权。
陛下难道不知,天下如舟,国主为舵,官吏乃楫。今国主弃舵,无人掌楫,任舟直流,臣恐触礁沉船之期不远矣。”
朱翊钧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畏怯张居正冷峻的目光,想要合上眼,却做不到,任由那锐利无情的目光刺过来。
委屈羞惭的眼泪滑落,从眼角滚到腮边,凉浸浸的。是他不想振作起来干事吗?
先生,都是那班庸臣俗吏,试图扭转我的意志,架空我这个皇帝呀。而况我多病缠身,力有不逮。
张居正又近前一步,叹了一声:“陛下圣体违和,臣岂不知?陛下因一身之苦怠废朝政,万机不理,独重增税以充内库,与硕鼠饕餮,国蠹民贼又有何异?
既然皇帝病弱难支,当效宣宗,择良师鸿儒为元子授业,选贤能辅政,使天下知陛下虽静慑,而不废治本。
而今你怠惰朝政,比嘉靖修玄误国百倍。拒立储、罢经筵、辍常朝,而独以矿税之使,爪牙四出。
犹如病者不饮参苓汤,反食虎狼剂,臣恐大明将亡于陛下之手!”
朱翊钧整个人一僵,张居正骂他的话好似铁拳一样,挥在自己脸上,连呼呼的抽吸声,都瞬间止住了。
大明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吗?他的腕脉在皮下突突地跳,像随时要炸开似的。
朱翊钧盯着张先生,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泄露出他此时的情绪,既畏且怕。
畏惧眼前的男人将成为乱臣贼子,夺了朱家的江山。也害怕他失望转身离开,放弃大明这艘即将沉沦的破船。
张居正后退了半步,理了理衣袖,声音变得淡漠而冷静,“陛下负祖宗,负苍生,亦负臣二十年来鞠躬尽瘁之衷。
但臣食民之供养,不能负大明江山,亿兆黎庶。臣会尽心辅佐皇长子监国,匡正社稷,再挽狂澜。”
万历帝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咿咿嗬嗬”之声,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乱响。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挣扎着想抬手,艰难伸到半空,又重重跌了回去,砸在床沿上,闷声一响。
他的张先生不要他了,当初“尔惟梅盐,汝作舟楫”之约,换了别人。
张居正终于伸出手,将朱翊钧的胳膊放进了被子里,动作缓慢,几乎温柔。
他退后三步,振袖肃立,像当年在文华殿初见那样,深深一揖。
“臣世受国恩,无可为报,只是看顾陛下的子孙罢了。”
他转身向外走,轻端玉带,绯红的袍角在风中飞扬。
朱翊钧的眼珠拼命追着那背影,几乎要裂出眶来。一张嘴徒劳地张着,手里紧攥着褥子,像是要把自己掐死在无尽的悔恨中。
殿门开了,又吱呀合上,帷幔旁的烛光倏然寂灭,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张居正提摆下阶,远眺天边晦暗的阴云,等了许久,暮光才跃然而出。
宫阙飞檐迭影变化,金色的光,次第染上琉璃瓦,余暖拂照在人身上,带来些许安慰之意。
他微微侧身对司南吩咐道:“陛下盛宠皇贵妃,便让她来侍疾吧。凡入口药食,务必仔细,不得假手他人。”
“是。”司南答应着,恭送首辅登舆。
翌日,张居正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及勋贵重臣于文华殿,公布太后命皇长子监国诏书。
由于司礼监掌印出京,其位暂缺,依制由秉笔太监司南暂护玉玺。
张居正命礼部尚书沈鲤,择吉日告太庙,皇长子服衮冕受百官朝拜于奉天殿,之后入居文华殿理政,武英殿议军机,东厂、锦衣卫昼夜护卫宫禁。
翌日,朱常洛突然得到消息,要离开景阳宫,长居文化殿监国理政,十分惶恐且茫然。但司南一路相随,有问必答,让他安定不少。
王贤妃亦是惶惑,求见太后、皇后亦无人理会,只得坐立不安地困守景阳宫。
司南先是带朱常洛去拜见了朱翊钧,做了些侍奉汤药,为父皇擦拭手脸的事,以示仁孝,从乾清宫出来后,进入文华殿。
这里是其父从前理政的便殿,东厢也是自己读书的地方。可是,第一次立于百官面前,令他缩在袖中的手,不禁颤抖。
司南站在他耳畔一点点提醒他:“殿下,请先向御座长揖及地,而后向百官宣谕辞。”
朱常洛照办,转身面向群臣时,深吸了一口气,心头默念着儿时红鲤传授的箴言:“他们都是纸糊的仙鹤、锦鸡、孔雀,一点也不可怕。我是看起来弱小,但是能咬钢断铁的猫熊!”
他捏紧了拳头,扬声道:“诸卿,予幼冲之龄,未习国朝大事,今奉太后懿旨,暂摄国政,惟敬天法祖,以黎民百姓为念。
还望内外诸司务恪尽职守,凡是利国便民之事,无论品阶,均可具疏呈递。”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严:“敢有徇私蠹政,离间天家者,必受重惩。”
群臣蓦然抬首,使得朱常洛尾音渐弱,耳郭微红,却还是挺直了脊梁,接受了群臣的跪拜。
他咬了咬唇,被司南牵引到御座旁的桌案前坐下,双手抚膝,一时不记得还要说些什么了。
司南忙道:“殿下,若要议事请咨元辅。”
朱常洛这才反应过来,面向张居正道:“张先生,而今朝堂当议何事?”
张居正拱手道:“殿下,而今社稷之患非止一端,究其根本,在朝堂空虚,政令不行。
文牍积滞,讼狱淹留,此乃社稷腹心之疾。首要便是重续中枢血脉。
臣请以内阁名义直接铨选,九卿六部立补,限十日内在朝三品以上官员推举贤能,且负连坐之责。
所举者贪赃渎职,荐者削秩;所举者立功有劳,荐者记赏。如此利害同轨,可绝营私,而显公心。
三法司、户部、兵部尤需即补,以决刑名、理粮饷、饬边防。
中枢既备,即发敕令,命各省巡抚、按察属官空缺,荐本省廉能干练者权摄,三月内报部实授。九边重镇需优先补足。
县令缺者,命归乡官员暂代其位,准允坤政院院令,及地方耆老贤达佐协。不得逾六月。待去年进士观政完成后,渐补官缺。
中枢要职未补之前,令阁臣暂摄尚书事,给事中暂摄御史职,岁加俸禄二成。”
朱常洛点头道:“便依先生所言,予即下监国教谕。”张先生是红鲤的父亲,一切听他的就不会有错。
他一言既毕,众臣就更吃了定心丸一样,无不乐颂:“殿下圣虑深远,臣等谨奉明断。”
一个月后,大明上下缺官要职全部补齐,剩下可有可无的闲散官职,则全部裁汰不置。
之前派出去的矿监税使也全部诏回,已征银钱并归户部,不入内帑。
陈太后又以皇帝不豫为由,将内廷银用减少三成,令皇后妃嫔减膳敛妆,宗藩禄赐减少一成。
若非明年有可能再起战端,张居正还准备再行清丈田亩一事,复核黄册。
毕竟距离首次清丈,已过去了十数年,除去连年战争消耗的巨额银两,收上来的税银,还是少得出奇。
接下来要紧的事,还需增加税源,以补国库之亏。
矿税诚然要征,只是在没有明确探出矿脉之前,不能借故设置关卡,强征民役,暴敛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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