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张居正回到家中,陆绎夫妇、刘守有夫妇、沈襄夫妇都在前厅等候他。
厅中的条案上摆满了厚厚的账册,都是嘉靖年间,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陈年旧账。
张居正看向黛玉,疑惑道:“夫人这是何意?”
“给你送钱来了。”黛玉嫣然一笑,拿起一本新汇总的利润簿:“我与朱雀、紫鹃、晴雯这几天盘了旧账。
将两家铺子在嘉靖年间的盈利核算了一遍,足有三千万两。折成银币是七百五十万,暂补国库亏空,应付倭寇再犯足够了。”
“夫人…你为大明垫补的银钱够多了,还要继续纾困到何时?”张居正不免皱眉,他夫人便是有金山银山,也难以填补大明的窟窿。
黛玉不以为意道:“这钱当然不是白出,而是主动补税。为大明新开商税,逐步官绅一体纳粮,开一个好头。”
朱雀起身向张居正福身一礼,道:“首辅大人,如今大明财用匮竭,田赋疲敝,而商贾坐拥巨资,输税不及耕农十之一。
如今舟车便利,商货流于四海,利归于豪右,继续买地增田,而府库日虚,便是税制失均。
我们几位深受小姐恩惠,身为玉燕堂与潇湘书林的大管事,靠货殖起家,也想为国出力,还请大人成全。”
张居正拱手还礼,“诸位夫人深明大义,愿为大明献纳资材,老夫敬佩万分。
只是从前亦有不少官员提议,增开商税以纾解财困,但都遭遇了强烈反对。
理由无非是,认为天子不应与民争利,新增税课恐激化民变,动摇根基。
亦或担心商税,是剜平民之肉,饱奸佞之囊,最后利归群小,怨归朝廷。”
黛玉负手一笑:“这些都不过是那些世代经商的官僚家族,未免割肉的托词罢了。要解决这些问题,无非要精细拟定课税之法。
田赋劳役以一条鞭作结,商税也可以一关统征。废天下杂设关卡,于两京十三省要冲,设立商税总局。
征通行税值百抽三,货品离产地时征一次,至销地再征二次,两税即覆全国,沿途不得再索。
税凭用编码、活字、骑缝章防伪,票随货行,违者罪及官吏。”
黛玉说罢呷了一口茶,晴雯接着补充说明:“此举主要增收对象,是跨省行商的大贾,不涉终身不出乡籍的平头百姓。
而且要设置品类差率,也就是依据货殖性质定税,如丝绸、瓷器、茶课、酒课、铁器等值百抽五。
米粟菜蔬、柴米油盐、酱醋棉帛、笔墨纸笔书本等百姓日常所需之物免税,如此不惊扰小商小贩。
更立‘奢侈税’,对苏杭锦绣、织金缂丝、西洋珍玩,抽十之三,以抑浮靡。
当然,我玉燕堂平价货品不用上税,而上品胭粉香露等,亦属于奢侈税增收的对象。”
张居正反问:“那要是本地产本地销的连号大店,也不收税么?”
黛玉放下茶盏,回头笑道:“诚然,本地产本地销的货品,也不是所有免税,而是将年营收利润,在五十银币以上的店肆,令其岁报营收至商税局,官吏每月到店抽检账目。”
她从账簿中抽出一本《天下货流册》,这是坤政院女官呈报上来的商品类目、价市、以及各县利润丰厚店铺的汇总表。
内阁可据此调税率,若丰收谷贱,则减免田赋。棉帛昂贵,则加丝绸税。如此灵活且有本可依的课征,免伤百姓根本。
至于海关拓源之法,你看看懋修给你写的信吧,里头‘以海养陆’之策,可岁增百万金呢。”
张居正翻看着《天下货流册》,激动不已,有了这份详实的汇报,增收巨商富贾的商税,就可量能课征了。
再看懋修的“以海养陆”之策,详实可行,更是叹为观止,感慨道:“让他到徐闻去历练是对的,开阔眼界后,办法就是多。”
自隆庆开海后,番船蚁聚于粤闽一带,私商齐汇浙江,却因税制混乱,市舶司多蚀公帑,而效用不显。
以至于曾经只开两关,便可增税收两百万两,到如今朝廷岁入不过杯水。
懋修的想法是,裁撤旧司,设总理海税衙门于宁波、泉州、广州,直属户部。各辖分关十二处,分级课征。
一征番货税,西洋巨舶载珍玩、香料、椒木等十抽三。朝鲜、琉球、安南贡使商船,百抽五。
二征民船税,闽粤商船赴吕宋、暹罗者,给远洋红牌,归航百抽八。江浙商船贩日货、朝鲜货,持近海蓝牌,百抽六。
每年贸易额过万两,每增五千两加税半成,至二成止。
而各海关岁入,三分送太仓,七分存本库,专供修河道、养水师、筑海防、赈海灾、奖垦荒用。
懋修还利用饾板套印技术,制作了关防票,一付商贾为凭,一送户部备案,一存本关稽考。
票上分五色,载货物、价值、抽分实数,往来地点等信息,胥吏不得增减删改。
另增设轮审制,让户部、监察御史每岁密查,更许商民投匦举告,查实贪墨者,籍没抄家。
而对于夷商,则采用具结货物清单,若抽检误差过三成,增倍罚税。
还可以选十几家徽、闽商贾,作为官督商办的特许海商,给付勘合。允许贩运丝绸、瓷器、茶叶,课税减常例三成,但每年需为朝廷承运漕粮、军械、赈米等物。
若于月港、香山澳、定海等地设货栈,让番商课存货其中,货品售出才纳税。如此利用货栈租金,一年也有数十万两进账。
对于占城稻米、南洋檀香、倭国白银等厚利之物,可发特许引票,商贾竞价购买,岁入可再多十万两。
同时还要抚恤小贩渔民,对于沿海贩卖鱼鲜、海菜为生的渔户,舟不满丈,免其税。
商议妥了大事,大家在一起吃过饭后,刘守有携夫人紫鹃归家,沈襄夫妇与陆绎夫妇则歇宿在张家厢房。
张居正反复品咂着懋修的良策,忍不住向妻子夸耀道:“你看懋儿的良策,理明事切,”他拊案而起,捻须一笑,“此真吾家千里驹也!”
“你瞧瞧这文章,非只有文辞条畅,而彰显我儿洞达时务,有老成谋国之风。当初我还遗憾他读书读迂腐了,可见是我草断了。”
他兴奋地在屋中踱步,手里犹拿着儿子的书信,啧啧称赞。
“天赐麟儿如此,是我张家门楣之幸!”张居正猛一转身,又对黛玉道,“不,还是夫人居功至伟!为大明抚养了瑚琏之才!”
黛玉嫣然一笑,揶揄道:“相公且收了溢美之词,从前你还因‘驹儿’字迹潦草,好高骛远而气得跳脚,担心烈马难驯呢。
雏凤清声固然好,可有你顶在前头,他的良策,只怕会让人误以为是你授意的。老三知道百官会有此疑,所以只写了信来,而未另附奏本。”
张居正含愧叹了一声,低头道:“怪我…”当爹的位高权重,做儿子的多少要被掩盖光芒,实为无奈之憾事。
“我不管,明日定要将此信给百官阅览!”
黛玉无奈笑笑,摊开锦被道:“早点睡吧,明儿你要办几桩大事,还有得忙呢。”
“就来!”张居正将儿子的书信,小心平压在函套书下。
夫妻拥被而坐,额首相偎,回忆着孩子们少年时的情景,温馨而甜蜜。
张居正的气息拂过黛玉的耳畔,轻声道:“此生功业,不过两则。一是勉挽天倾,二是与你共育良才。”
语罢,双唇轻触,鸳影交叠。晚风穿帘而来,帷幔之中暗香浮涌。
风掀开一角,隐约见罗裳轻分,珠串滚动,玉山倾云峦,青丝缠雪腕。
窗外初降的夜露,浸透了一树海棠,在夜雾中轻吟着,摇颤着……
沉寂许久的奉天殿,再度开启。殿外的天光,被重檐分割成清灰的影。
张居正的声音,在大殿中铿锵回响:“以海养陆你们不肯,新开商税也不肯,是想让大明的所有担子,都压在耕农头上吗?
田亩之数藏于豪右,盐茶之利隐于官绅。而今东南水患不绝,辽左烽燧未熄。诸公绯衣腰玉,家资巨万,还有脸道藏富于民。
我夫人已带头补税,填上了国库的窟窿,你们手里有多少商铺工场,我手里可都是有清单的。”
凤阳巡抚李三才顶着压力道:“寻常商贾熙熙攘攘,只为求尺寸之利。矿税才罢,若是小民负贩菜蔬,还要被攘夺,岂不是复纵虎狼再吸民髓?”
朱常洛佯装不懂,反问他:“予曾赈灾洛阳,略知市价。还请李巡抚告之我,你所言尺寸之利,具体是多少?可否像元辅一样,拿出数目来?
而况先生明确说了,菜蔬盐米布帛,并不在征税之列,开商税又岂是戕民之举?”
众人手里的笏板开始沁汗,他们还以为皇长子不受帝宠,又没正经读几年书,哪知他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群臣想昂首辩驳,可头顶的乌纱却似有千钧重。最终“与民争利”、“祖宗成法”之类的陈词滥调,在铁一般的事实和精准的账册面前,也不过化作喉结一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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