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究是小瞧了女子,谁能想到那些走街串巷,扶贫恤老的女官,还暗中调查并记录了官民缙绅的资产。
数年功夫,她们已经将大明的家底,他们的家底,都摸了个透。
“自万历六年清丈田亩以来,耕田一寸未增,除却灾荒减免,田赋少了大半。这地契上的泥土,是自己长腿跑了么?
既不想开商税,又不想开海关,那就再清一次田亩,尔等自选吧。”
张居正的策略详实而精准,堵住了所有可以上下其手的漏洞,也堵住了他们的借口,“藏富于民”的谎言编不下,只能低头认栽。
一缕崭新的阳光照进了大殿,正落在朱常洛的冕旒上。
他看向理屈词穷的群臣,缓缓抬起了下颌,淡淡道:“张先生所奏,纾民力而开税源之策,条陈清晰,切中时弊,深契予心。
其言念生民本业之艰,革吏绅贪渎之弊,谋邦国经济之实,筹度周详。
既然诸位无有异议。司礼监即著为令式,明发中外,令各部院一体遵此议推行,不得违抗。”
第266章 江南巨变
自万历怠政, 朝堂纲纪废弛,国事渐颓。然而与之相反的是,随着开海贸易的正常化, 源源不断涌入浙闽的白银,使得江南经济持续发展,繁华日盛。
很多江南豪绅巨贾, 兼具地主、财主、场主、奴主、官僚五重身份,他们或由科举晋身官场,或凭仕宦之族荫庇,占尽天时地利。
坐拥阡陌,得稻粮之资,又多占机杼, 求锱铢之利。同时私蓄仆妇如驱牛马, 还在庙堂明执牙笏, 暗结党援。他们便是此次朝廷征开商税的最大阻力。
黛玉虽然富甲天下, 远洋海船数,已超郑和下西洋的船队规模。且拥有连号店肆无数, 但始终未占有大量田产, 也没有蓄奴。所有为张家操持琐事的杂役使女, 均属雇佣契工,多数三年一换。
她手中的钱全是活钱, 利润大多投入再生产,或为大明财政补窟窿,余者支持坤政院的正常运转。而许多江南士绅的银钱,都沉睡在仓库中,既没有存入凤宪银号,也没有进入市场流通。
这些窖藏之银, 不行于市,会使钱法壅滞,物价高低无常。银沉于豪右,日久则国库空匮,边饷赈灾之用,必捉襟见肘。
张居正对黛玉道:“皇长子的监国教谕,从法理层面上本就弱于圣旨,只怕江南豪右会造势抗税。依过往经验,他们抗税手段之多,让人应接不暇。
先命士林撰写苦税文章,传抄坊间,再齐聚文庙哭诉苛政。鼓动贩夫走卒执香,随缙绅族老之后,壅塞坊巷。撺掇沿街店铺闭户掩门,渐次牙行封秤,典铺止当。最后则是漕船停摆,更有甚者,会执仗焚衙,火烧钦差。
一但朝廷稍用些强势手段,就有人结连胥吏,伪撰账目,以避重税。或交通京官,罢市上疏‘东南民力已竭’,形成朝野呼应之势。
所以,我打算让沈襄、陆绎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分别带队锦衣卫与死士下江南,协助商税征收。
为避免江南士绅纵家奴,罢市抗税,我还要同步颁行《开豁贱籍令》,让江南数十万因贫为奴的世仆、佃仆,转籍北直隶庶民,给付钱粮田亩。
借口也是现成的,皇帝不豫,两宫太后凤体违和。既然三宫不宁,令天下士绅焚契毁券,悉免家僮,为皇上太后释奴禳疾,祈天垂悯,如此名正言顺。对此谁有怨言,便是为国不忠。”
黛玉凝眉想了想,对丈夫道:“单有陆绎、沈襄二人还不够,再把司南、李如梅、还有老大敬修算上。等于是将锦衣卫、东厂、边军、兵部全拉下来,震慑江南豪右。
开豁贱籍与均平赋役,可同步推进。在颁行发令之前,还需要将‘士农工商兵人人平等’的思想深入人心。
先让心学传人何心隐、异端学者李卓吾打头阵,在江南讲学,宣传‘满街都是圣人’,另外还借用佛道‘众生平等’因果承负之论,广布坊间。为开豁贱籍创造舆论。”
“夫人说得对。我即刻将李卓吾调为南京国子监祭酒,请何心隐从江城移步杭州。”张居正想了想,又道,“夫人既成文坛盟主,何不撰写戏本?将贱民赎身立业的事传唱街坊,鼓舞奴隶追求自由身。
一旦动摇了‘忠仆’之心,就等于剪除了土豪劣绅的羽翼爪牙,再要他们缴纳商税,就无有反抗的助力了。”
“何止要写化贱为良的戏本,《徐阶退田》、《海瑞平冤》的戏本也要写,如此一来可分化士绅,打击抗税首恶。
对主动配合捐田纳税,释放奴隶的士绅,要赐奖匾荣衔,让百姓传唱颂扬。“黛玉掐指算了算时日,“凤姐回信我了,大概半个月后,她会绕道京城,将吉庆班带来,再回登州。届时便可让吉庆班随晴雯、朱雀南下,将我的戏本传至江南。”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后,黛玉撰写海瑞清丈田亩惩治豪强的戏,以及奴仆改贱为良后入仕为官的戏,张居正则代笔写了徐阶主动退田以全晚节的戏。
二人互阅增删修改了半宿,黛玉援笔蘸墨,越写越得心应手,对张居正道:“《援朝抗倭》、《靖康之耻》这样的戏本也要写。北疆烽燧相望,战火不断,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江南官民士绅,大多耽膏腴,习文藻,笙歌彻夜,不识人间疾苦。
若要使吴楚之民与蓟辽士卒,同呼吸共命运,我们也要让鸿儒,在江南述卫霍之功,铭靖康之耻。更要让妇孺童叟皆知,我大明的万里长城,非砖石所垒,而是万民脊梁所铸,边军血肉所凝。”
张居正一边低头徐书文稿,一边道:“夫人言之有理,从前为了方便运输,节省成本,玉燕堂承接的甲衣与戎服,都是在北地织造的。
南方士绅百姓,没有参与到援军义务中,他们享受歌舞升平的日子,坐在锦舟画舸中,如何想象得出黄沙白骨?若有边饷催科,征发军械商税,南人还会怨声载道,百般塞责。
之所以会如此,一在南北山河悬隔,消息不通,士绅习于清谈,而昧于时艰。二在朝廷重文轻武,学堂常颂诗词礼乐,极少彰显戍卒忠烈。三在江南物阜民丰,北方地瘠战乱,彼此利害不相涉,则情谊日疏。
若要让百姓凝聚共识,单靠戏曲说书宣扬,南北休戚与共,恐怕还不够。朝廷还要颁檄文、立旌表,广传边关战绩。敕令南北官员互调,择边将赴南地宣讲。夫人让李如梅下江南的主意,就很不错。”
夫妻二人秉烛伏案,每晚写到三更天才停笔。写了小半个月,一共完成了十套传奇小本戏。
每一出戏都能在一个时辰内演完,为的是让人物鲜活,性格毕显,且关目紧凑,情理昭然,裁汰枝蔓细节,独取冲突尖锐处演绎。不至于像连台本戏,要连演数天才完结,让人看了后面,忘了前情。
如此,三五伶人便可成班,省去大排场,在市集庙会上灵活搬演,随方就圆,兼之台词妇孺能解,词藻朴而不俗,便于四海传扬。
不久后,王熙凤带着她一手培养的吉庆班来到京城,先将能文能武的优伶们,安顿在南郊毛府。而后才乔装改扮,进了张府。
一进门凤姐就笑:“林丫头,当年你在荆州嘱咐我掌班,要讲关目、讲情理、讲筋节,我这一接手管了十二年,可算是生旦净末丑,昆弋海余青都凑齐了。”
黛玉笑道:“这么说,凤姐也能拍曲定板,教习身段唱腔了?”
“我不过是总揽纲目,调度排场,量才给孩子们分派角色,协调鼓乐衣箱罢了。”凤姐携着黛玉的手,飞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轻哼道,“你又躲着咱们姐妹,偷吃唐僧肉了……”
晴雯凤眼婉转,嗤笑道:“哪里是唐僧肉,分明是阁老肉……”
黛玉羞得脸臊,抬手去拧晴雯的腮:“晴丫头也疯了,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
“可不是闲疯了,咱们几个老丫头,在张家待着浑身不自在。”晴雯一边躲到凤姐身后,一边窃笑,“成天家看阁老夫妻饮食起坐,你恩我爱的,真真叫人牙酸眼醋得很。”
黛玉越发羞恼,拿帕子追着她打:“都是我平日宽纵了你,连带你那干儿子熊飞白,逞起威风,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认。不给你个利害,以后可怎么活,今儿可不饶你了。”
“我正要说呢,”晴雯捶着后腰,喘吁吁地笑,“既然咱们要让江南变天,何不再捎上我儿熊廷弼。你从前嫌他脾气暴,这会子就该让他下江南磨磨性子。”
“好了,人到齐了!”朱雀忙走过来拆开她二人,打圆场道:“晴雯也别捉弄她了,张阁老还等着,给咱们几家人指授方略呢。”
张居正拟出了先礼后兵的详细征税章程,让陆绎、沈襄夫妇、李如梅、李贽,各履其责。又将印制好的戏本子递给凤姐,让她离京前,将排戏任务交代给吉庆班。
很快,一行人分四路舟车相继,陆续来到江南。除了在衙门口张征税榜,晓谕百姓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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