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与晴雯两个将征税细则,印制成图文并茂的手册,在玉燕堂、潇湘书林门前摆摊,令百姓自取阅览。确保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小商贩,不受影响继续安心出摊。
紧接着两百人的吉庆班,分作三十个小班,轮流在市集、庙会、社日无偿搬演各色戏本,每日不辍,热闹非凡。有劝官绅献田的,有宣扬惩奸除恶的,有讴歌抗倭英雄的,有奴隶脱籍科考为官改变命运的。
故事精彩纷呈,人物形象生动,台词妙语警人,吸引了万千百姓争相观睹,追班传颂。
江南各大书院,迎来了风靡士林的奇人卓吾先生和何心隐,每开讲席,冠盖如云,襕衫儒生、绯袍朝士,乃至市井贩夫,皆环立左右,庭阶尽满,巷道皆塞。
他们名倾九州,一个妙语似莲,润涤腐儒之心,一个辩才无碍,令人抚掌称快。江南文坛士林自他们到来,简直如沸鼎鸣雷。
同时茶楼酒肆,也有评弹师父,说书先儿,专门讲宁夏之役、播州平乱、朝鲜抗倭之事。
百姓们茶余饭后,若不谈论叶梦熊、李如松、秦良玉等大将,都会遭人耻笑。关于朝廷要开豁贱籍,移民实边的事,也是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等到江南地界,拥有了一定的舆论基础,百姓都已经摸清了朝廷的风向,锦衣卫指挥同知沈襄,出动数千人,分作百班人马,佐协户部官吏拿着名册,挨家挨户征收商税。
但凡交过税的,都给凭票,愿意释放奴隶为皇帝祈福的,则录名至忠义功德簿中。大部分中小商户,乍见这样的阵仗,都不敢回嘴质疑,老实如数交税,以求平安。
江南士绅们坐不住了,闭门躲了一阵子,见躲不过去,只得去书院里请“刀笔先生”痛骂鹰犬威压征税,释放奴隶是违背人伦。
他们鸠聚一帮书生帮闲,浩浩荡荡去孔庙嚎哭,口口声声说:圣人之治,贵在明尊卑、定民志。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世仆守业,主仆相养,本就是天道人伦之常。
而今若强令削籍,使野马脱缰,定坏千年名教,开启僭越悖乱之端。什么管子有云,四民不杂处。什么董子亦云,贵贱有等差。
李卓吾在孔庙前登高台,笑道:“诸公既言《礼记》,礼运大同篇中明载: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又云: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此圣王之大同也。
孟子谓:民为贵,岂有以万民为刍狗,而可称仁政者?朝廷诏准奴婢告放归良。尔等违抗君父,视奴仆为私产,肆意打骂,实悖国法而曲解经义。锢民如牲畜,岂非自绝于天道!”
底下哭孔的儒生,站起来振振有词道:“江南赋税之重,甲于天下。士绅之家蓄仆营田,实为代朝廷蓄养流民,安定乡里。若骤释奴仆,则田畴荒废,京城漕粮何出?
且商贾通四方之货,活万姓之命。今乃苛征商税,是绝货殖之脉,塞泉流之源。”
“笑话!”何心隐登上高台,振袖一挥,“真正代朝廷养民的是潇湘夫人,她的雇工都曾是流民,而今都有户籍,有家产,有独立住处的百姓。这才是为国养民。
尔等所谓养民,实为虐民为私奴,江南奴仆冬无絮衣,夏曝烈日,三餐不继,朝打暮骂,此等‘养民’,是为欺天。
正是你们兼并土地,害贫民无立锥之地,反多徭役。如今释奴授田,使其成为编户,则增田赋。
你们这些人自诩儒生,实为大贾,藏银百万,不输一钱。而今税只在富身,不在贩果鬻菜之民,你们就想一毛不拔了吗?”
哭声偃旗息鼓了几息,又有一人站起来道:“强征商税,必令行旅裹足,市井萧条。只怕会税绸缎而民无衣,榷米盐而灶断炊。”
李贽拈须笑道:“这位先生是不识字吗?公榜上斗大的字写着,米盐棉帛又不上税,断不了谁的炊。
便是你鼓动丝绸店、海货行、典当铺关了门。玉燕堂也照样开门营业,你们关门罢市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给玉燕堂送钱。”
那人登时哑口,原本以为撺掇商户关门歇业,造成市井萧条的假象,这些人就会怕了。
哪知一夜之间,玉燕堂一天营业六个时辰,店中什么品类的货品都有,每日顾客络绎不绝,生意好得不得了。
又有耿介书生不服气道:“你们这些收税的官老爷,只知道豪仆百人,不见乡绅贤老代朝廷赈灾修堤,教化百姓。”
李如梅一跃而上,抽刀在手,厉声道:“士子学而优则仕,享有免赋之利,当心系天下苍生,而非系于门户私利。不搏名利,实在抚恤教化百姓的,是坤政院女官!尔等在孔庙前嚎哭,实则结党抗税。
将士们在苦寒之地,浴血奋战保家卫国,舍生忘死,诸位居江南膏腴之地,安享富贵,反以锱铢抗朝廷,此真寒忠义之士心也!”
刀光之芒,刺痛了众人眼目,那些哭诉“与商贾争利,岂盛世所宜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李如梅挥刀指向那人,冷笑道:“谁告诉你眼下是太平盛世的?前有宁夏之役,后有援朝抗倭,还有播州之乱。哪一仗是好打的?哪一仗是没死人的?哪一仗是不用钱粮,就能克敌制胜的?
刀不扎在你身上,你自然不知道疼。若不是有将士们,挡住了叛贼逆乱的脚步,你们还想吃喝听唱,逍遥快活,简直痴人说梦!”
“啊,他是李如梅,神将李如松的弟弟,三箭枭三倭将的大英雄呢!”
“人家是上过战场,杀过贼寇的人。不比那些百无一用,只会惺惺作态的书生要强百倍。将士们为国为民搏命拼杀,他们却是蛀国之虫!”
“那些个缙绅,靠经商发家,偏爱用礼法来为自己扩权,假民生之事,来掩盖自己鱼肉百姓的事实,用国本来给养私利,虚伪透顶!”
舆论风向就此扭转,那些百姓纷纷围拢过来,贬责叱骂自私自利的商贾文人,将他们驱赶出了孔庙。
士绅们铩羽而归,又祭出了漕运停摆的杀手锏,给船工发了一月薪酬让他们泊船歇业,拒不将漕粮运送上京。大明以漕粮为社稷血脉,一旦切断漕运,等于京师乏粮,九边无饷。
然而担任巡漕御史熊廷弼,不以为意,因为允修的海船,早就候在了太仓港。一方面转运开豁贱籍的百姓,去北直隶分田编户。一方面也取代漕运,将粮食运往北方。
因此船船满载,趟趟利厚。不久后,熊廷弼一封奏疏公开流传,直言漕河如人患疽痈,海运乃活络灵丹。海运每石耗银较漕运省半。同时以粮船、商船巡弋东海,可慑倭寇。
漕工们得知消息,害怕万员失禄,再不敢在家躺歇,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要求上工。自此,江南士绅抗税的所有套路全部失效。
还有部分负隅顽抗,“朝中有人”的大商贾仍不信邪,发誓抗争到底,怂恿鼓噪家丁匪民千余人,明火执仗到衙署前聚众示威,持棍击门,要求免去“竭泽之政”。
这时候东厂督主司南,与锦衣卫同知沈襄,南京兵部侍郎林敬修一道出面,各带人马将这群乌合之众围住。
经过半个时辰的激战,数百抗税之徒横死街衢,其余活口绑缚收押。很快,司南审出了他们背后的指使人。
从乡野缙绅到堂上高官,一撸到底。罪名一大串,从收粮违宪到隐蔽差役,从截留税款到包揽钱粮,从聚众抗官到意图谋逆,从走私海货到结党乱整,从欺君罔上到煽惑民变。
一大批人被革除功名,抄没田产,流放边地,没籍为奴。他们没有兑换成银币的窖藏白银,都被视为非法所得,一律收归国库。
他们的老乡年谊,试图党救同类,被张居正左手“京察”,右手“考成”,打了个措手不及,自顾不暇。也一并被清除了出去。
熊廷弼上疏责令江南缙绅,每年输粮观边,在苏杭建忠烈祠,在明堂上摆出边军将士的血衣铁箭。让百姓知晓正是因有戍族战将的坚守,才有万家灯火的安宁。
皇长子朱常洛准允熊廷弼所奏,并依照首辅张居正的建议,将剿灭抗税豪强的隐田,视为罚没之田,优先授予新豁百姓,编户为民,直接向州县纳粮当差。如此贱民得生计,国家增税户,士绅失羽翼。
正当官员们暗中筹备弹劾张居正时,张居正又提议在江南试点,将丁役杂派悉数并入田亩,让拥有田产的士绅与百姓同等计税,不再官民有别。若有不从者罢官革职,褫夺功名,永不叙用。
诚然,此举引发了官僚的集体不满,但他们忘了,自科考新增实务科取士以来,那些精通水利稼穑营造等的实务官员,并没有授田免赋的特权。作为在朝堂上被旧官僚忽视的成员,他们也形成了自己的利益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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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满街都是圣人”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提出的哲学命题,源自其《传习录》中与弟子王汝止的对话。
2、昆弋海余青指的是:昆山腔、弋阳腔、海盐腔、余姚腔,以及青阳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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