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不先退一步,恐怕连贵嫔之位都保不住。”春莲芷弱柳扶风的身姿步伐轻缓,低头若有所思道,“人心易变,哪怕是他做了皇帝也仿佛换了个人,让本宫觉得这样陌生……”
“奴婢见陛下果真如传言那般疼爱皇后,当着那么多妃嫔的面竟一点也不顾及与娘娘幼时的情分,这可如何是好……?”玉蕊回想起方才一幕仍觉心有余悸,“娘娘自幼体弱,难道真要去佛堂里陪着景贵人吃苦么?”
“自然要去。”春莲芷再抬眸时已然坚定许多,“你随我过了十几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点苦算什么?如今他登上皇位诚乃上天怜我,本宫断不能再回到那寄人篱下、毫无尊严的绝望里,这是脱离苦海的唯一机会。本该属于我的后位和帝心,父亲都会助本宫夺回来。”
福宁宫主殿前,只余君珩一人默然垂立,枯枝残雪中有如一尊魂断神伤的望妻石。
“皇上,已经过了子时了,您还是去偏殿歇一会儿吧。”卓公公小心翼翼地躬身上前。
“卓礼,你说朕是不是又做错了……?”
他纹丝未动,喃喃若自言自语,倒让卓公公惶恐万分。
“皇上您可别这么说……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定会平安无事的。”
“可她那么疼,朕却不能替她承担分毫……”
卓公公正欲再说些安慰话,却见那乾金龙袍足前的雪地上,赫然落下几滴泪来。
拂晓时分,殿中终于传出嘹亮的哭声。
君珩立即推开殿门,云夫人和容贵妃抱着两个襁褓婴儿出来,“给皇上道喜,皇后娘娘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柔儿怎么样了?”君珩面上闪过一抹久违的欣喜,未来及多看一眼便疾步向内殿走去。
松萝和郁雾立在床前,见皇帝一副慌急心焦的模样忙屈膝福礼道,“娘娘一切安稳,只是累极了昏睡过去……”
君珩略一点头,示意她们先退下,而后轻手轻脚地撩袍坐于床侧。
云柔哲极少睡得这样沉,一头乌发散落枕上衬得脸色越发虚白,嘴唇尚未恢复血色,只有几处被生生咬出了红印,眉额间也依稀可见汗泪反复濡湿的痕迹。
君珩望着她痴然失了神,心中暗暗感念上苍庇佑,又怅然若失地不知该如何补偿疼惜她才好。
半晌,他轻然拨开她额前的发丝,缓缓俯下身来替她掖好被角,而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枚极轻而绵长的吻。
云柔哲醒来时,窗外已晨光大亮。
容贵妃在床侧握着她的手,“姐姐醒了,先别起身,可有感觉好一些?”
她微笑着点点头,有气无力地问,“孩子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两个孩儿都白嫩可爱,眉眼间与姐姐很像呢~”容贵妃兴高采烈地让乳母把襁褓抱到床前,又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迟疑道,“皇上已给三皇子赐名‘昊宸’,说是大公主的名字留给姐姐来取……”
云柔哲伸手抚了抚包裹着小公主的锦被,神色柔和道,“扶光入柔甲,望舒照瀚空(注①)。今日恰逢元宵月圆,只盼她往后顺遂圆满,便叫‘望舒’可好?”
“望舒,真是个好名字,义母定会好好疼爱小舒儿与小宸儿的~”夏倾妩左顾右盼地逗着两个孩儿,喜笑颜开。
“倾儿陪我熬了一宿,快回去歇着吧。”
夏倾妩顿然敛了笑意,“……其实皇上也在殿外守了一夜,后来看了姐姐和孩子好一会儿,刚刚赶去朝会。”
见云柔哲垂眸不语,她又道,“昨日皇上龙颜震怒,把懋嫔降为景贵人关在佛堂为姐姐祈福,莲妃也自行请罪降了贵嫔,想来确是她们造谣生事……姐姐可还愿意见皇上?”
“我并非不知她们夸大其词盼我出事,也信皇上册立新人必有缘故,只是他先瞒了我才致此事徒生波澜,所以见了难免心烦,便暂且不想见了。”
两人心中俱想起淑妃生大皇子时的前车之鉴。
“不想见便不见,姐姐养好身子要紧,我陪着姐姐想怎么快活便怎么快活!”
“你呀……”
*
上元节朝会,皇后诞下龙凤胎之喜昭告天下,皇帝在龙椅上难掩笑意,反复感慨自己也是皇三子继位,天意注定要将皇位传于皇后嫡子。
福宁宫上下皆按皇后仪制赏了一年的份例,连带云氏全族也得了厚赏。
太后当日便亲去福宁宫探望皇后和皇孙,抱着昊宸笑不拢嘴,“跟皇上刚出生时简直一模一样~”
垂窈姑姑曾做过皇帝乳母,在一旁附和打趣,“依奴婢看比皇上小时候还俊俏呢~”
“这都是皇后的功劳。”君珩笑着瞥向一旁的卓公公,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主殿的大门依然紧闭。
一连几日如此,君珩肉眼可见地慌了。
【📢作者有话说】
注①:扶光指太阳,柔甲指地上的小草,望舒指月亮。此句指太阳落山,月亮升空。
很高兴女主在明知事有蹊跷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先让自己开心,就让男主下一章继续追妻去吧!
敬请期待~~
第78章 六宫团宠
◎上位者为爱低头,托众妃讨好皇后◎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险些被景贵人的话给蒙骗了……”淑妃坐在云柔哲殿中床侧讲得绘声绘色,“皇上当众斥责了莲贵嫔,不让她同姐姐一样唤自己,也没理会她的以退为进,反而任她与景贵人一同在佛堂里待了足足五日,还是工部尚书景大人亲自面圣求情才放出来,可见陛下对她并无半点情分……”
“妹妹说的我都明白,只是莲贵嫔怕又是春家送入后宫的博弈棋子,难免令人唏嘘。”云柔哲斜倚在床头捂着浅金如意纹云丝被,对淑妃淡淡笑道。
“女子生产后难免心绪不宁,姐姐可莫要多思多虑……”淑妃面露担心地拍了拍云柔哲的手,又恍然带着几分羞怯懊悔道,“也怪我嘴笨,净提些让人不愉快的……”
“妹妹难得这样健谈,我一时也不便出门,全指望妹妹陪我解闷呢~”云柔哲反过来安慰她一般调笑着,“妹妹做药膳粥的手艺可是又精进了~”
“泽儿如今也能喝上几口,好像十分喜欢呢。”提起自己擅长的领域,淑妃立刻恢复了兴致,“膳饮司的女官们正在研究食疗之法,若日后成了便可节省求医问药的开支,还能强身健体,调养于日常。”
云柔哲浅笑着点点头,“此次生产顺利也多亏了医女们早有准备,那些助产接生、看护妇婴的法子也可一并让书文司编纂成册,早日分发到百姓人家中去才是。”
“是~我回头就去与楚妹妹商量着办。”淑妃顿了几息,转言又道,“说起来,昨日我在偏殿碰到了德妃。”
“她来做什么……?”一想到自己的孩儿正看顾于偏殿暖阁中,云柔哲不由一阵心惊。
“当时皇上也同姐姐这般担心,立刻就将两个襁褓抱起护在怀中呢……”淑妃别有意味地笑了笑,“不过德妃确是带了礼物来探望小皇子和小公主的,其实姐姐生产那日德妃宫里也送了尊送子观音过来祈福庇佑……我觉得她自打从梅雪斋回来,仿佛有些不一样了。”
云柔哲垂眸若有所思,“但愿她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
淑妃沉默半晌,认真抬眼道,“姐姐,我见皇上真心疼爱姐姐的孩子,日日过来探望不说,在偏殿里一待就是许多个时辰,连卓公公都好几次在门外端着折子等睡着了。”
“妹妹今日怎么总提起皇上呢……?”云柔哲一眼看透却不愿挑破,只笑眯眯地佯作轻松打趣。
“臣妾与大皇子虽依靠陛下在宫中生存,但对他早无奢求贪恋。可是姐姐不同,臣妾多少次清楚所见皇上在姐姐和你们的孩子面前才是一位真正的夫君与父亲,那是我曾经百般渴求的,自然也能体味其中酸楚,所以对皇上难免有些同情。”淑妃小家碧玉的面庞散发着和善而情真意切的柔光,“见面尚有三分情,姐姐真不打算原谅皇上了吗?”
云柔哲闭了闭目,缓缓摇着头,“我自然承妹妹的情,待我身体恢复些,妹妹带小泽儿来瞧瞧弟弟妹妹吧~”
“好~”淑妃恬笑着舀起药膳盅里的米粥,“姐姐喜欢的海鲜山药羹,我下次再多做一些带来……”
*
“前几日是晚棠,今日是香凝,还不快从实招来皇上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容贵妃坐在云柔哲对面的软榻上,对着椅上的颂妃调侃道。
“其实也没什么……”颂妃本就憋不住话,这会儿只得嘿嘿一笑,“兄长年关时进京朝贺,被皇上留下来多待些时日,等着参加册封大典呢……”
容贵妃手中的茶盏杯盖间倏尔发出脆响,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笑着掩饰道,“香启在京中……?”
颂妃倒是毫不在意,反而大方与她谈起,“哥哥听闻倾姐姐已晋封贵妃,还说也给你准备了贺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