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玉萦举止有度,谈吐清雅,兼之眉眼低垂,看起来又很乖巧。
“你会写字?”二夫人瞥见桌上的笔墨,好奇地问。
玉萦把刚才写的那一张纸拿起来,举到她们跟前,自嘲道:“奴婢略认得几个字,还不会写呢。”
那一横的确写得丑,二夫人笑道:“你能识字,亦是女子中的翘楚,且不必着急,慢慢练着。”
“多谢夫人。”
赵岐见玉萦一直低着头,看着院子里这么多,遂撇了撇嘴:“我还在练功呢,你们这么多人吵吵闹闹的,看着就烦。”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二夫人无奈一叹,见赵岐额头上挂着汗,拿了帕子替他擦汗。
另一位贵妇道:“你大姐姐正在给你熬甜汤呢,一会儿就送过来。”
听到甜汤,赵岐顿时眼睛一亮,转头对玉萦道:“大姐姐的厨艺可好了,等会儿你尝尝她的手艺。”
“多谢殿下赏赐,奴婢有口福了。”
听着玉萦这么客气的说话,赵岐知道她不自在,又连声催促,让她们快些离开。
等着她们离开,玉萦走上前将院门虚掩上,回过头问赵岐:“刚才那两位夫人是殿下的舅母吗?”
“嗯,去靖远侯府的是二舅母,另一个是大舅母。”
赵岐的大舅母应该是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
见玉萦若有所思,赵岐道:“他们只是对你好奇而已,其实都是很和善的人,跟裴夫人差不多。”
听到赵岐提裴夫人,玉萦忍俊不禁。
平常这小子对孙倩然说话挺不客气的,其实他心里门儿清,知道人家有涵养。
“殿下既然觉得裴夫人好,为何对裴夫人不和气?”
赵岐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反问:“她有她相公对她和气就成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也有道理。
玉萦自问说不过他,重新回到桌子旁准备练字,刚提起笔,一旁的赵岐就“啊”了一声。
还没问他怎么了,他便嚷嚷起来。
“银瓶,去我屋里,把裴拓给的东西拿出来。”
银瓶很快抱了个小木箱出来,抬到赵岐跟前。
“你给我干嘛,拿给玉萦。”
玉萦见那箱子里装的全是书,主动走上去。
“这些是裴大人的书吗?”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本书,还有一叠厚厚的文稿。
“嗯,离开漓川前给我的,让我在京城这阵子全看完。”若说赵岐对习武还有浓厚的兴趣,对看书写文章他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拿起摆在最上头的一本,是《礼记》的注解,这并非哪位名家的注解,而是裴拓自己看书的心得,读到哪处,有所感悟了,便在旁边写上几句。
玉萦好奇地问:“殿下想一边练功一边看书?”
这也太难办了吧。
赵岐翻了个白眼,“谁说我要看了,里头有一本是给你的,你自己拿。”
给她的?
玉萦有些吃惊,裴大人居然还给她留了东西。
“是哪一本?”
“封面没字的那一本。”
玉萦把手中的书放回去,仔细翻了下,果真找到一本封面无字的书,看起来是刚刚用线装订的。
“这本是裴大人给我的?”
赵岐“嗯”了一声,“就那一本。”
银瓶关上箱子,重新放回屋里。
玉萦拿着那本书坐下,打开一看,竟是字帖。
裴拓亲自写了一百个字,并在旁边用一行小字讲清楚应当特别留意的地方。
字帖上的墨迹漆黑,应该是裴拓在漓川的时候才写的。
他的写的字,字如其人,每一个都端正秀丽,笔画虽纤细,却劲瘦有力,不失风骨。
玉萦虽不懂书法,却直觉他的字比赵孟頫的更好看。
她捧着那本字帖,眼前又浮现出裴拓那芝兰玉树的模样。
明明是艳阳高照,玉萦的眼睛却有些发酸。
她和裴大人明明是萍水相逢,他肯容留自己在书房听课已极尽善意。
没想到离开漓川,他还为自己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
在他心中,她竟是跟赵岐一样,算作他的学生吗?
赵岐站在一旁,看着玉萦眼圈泛红,没好气道:“不就是一本破字帖吗?用得着哭?你要是那么稀罕,我送你十本、一百本。”
“多谢殿下,奴婢暂且还用不着那么字帖了,殿下别笑话奴婢了。”
玉萦知道自己有些失态,飞快地抬手擦了眼泪。
“赵玄祐平常对你很抠门吗?”赵岐眯起眼睛,想到玉萦在漓川的时候总在草纸上写字,顿时有了猜测。
“当然不是了,世子对下人一向都很大方。”
不一样的。
字帖的确不稀罕,赵岐可以给她十本,赵玄祐也可以给她十本。
在他们眼中,是因为她做丫鬟做得好,够伶俐、够温柔,能讨他们欢心,主子们心情好了就会大方,赏她十本、百本。
无论给多少本,那都是主子对奴婢的赏赐。
但裴拓给的这本字帖不一样。
他不是以朝廷四品要员的身份给玉萦这个丫鬟。
银瓶抱出来的那一箱书,那些都不是在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上面每一本都留着他的亲笔批注,是他想传授给学生的东西。
那样一箱凝结了裴拓心血的书册,里面居然有一本是给她的。
玉萦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这世上只有娘亲一个人会对她这么好,没想到,还有一个裴拓。
第168章 姐弟
“殿下。”
院外传来一个爽利悦耳的女子声音,赵岐“嗯”了一声,听出是谁,忙道:“云姐姐,进来吧。”
话音一落,赵岐的目光瞥向一旁的玉萦。
玉萦低下头,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袭水绿色锦衫,鹅蛋脸面,柳叶弯眉,生了一副温婉端庄的秀丽模样。
她先是朝着赵岐一笑,唤了声“殿下”,旋即把目光转向玉萦。
见玉萦双目泛红,顿时有些惊讶,快步走到玉萦跟前,关切地问:“姑娘,你怎么了?”
“奴婢无事,只是刚才眼睛里不小心进东西了。”
对方当然听得出这是托词,转头瞪了赵岐一眼。
“殿下回京就在府里闹腾,非要二婶把人家从侯府接过来,好不容易来了陪殿下玩耍的人,殿下怎么还欺负呢?”
赵岐被训得莫名其妙,他也是嘴上不输阵的,立马回击:“谁欺负人了?她想哭就哭,关我什么事?”
“你欺负人的时候还少啊?这公府里的丫鬟哪个不怕你?”
“怕我?”赵岐恨恨道,“那是她们自己胆儿小,我管得着吗?”
见那位姑娘跟赵岐争执起来,玉萦忙道:“姑娘,不关殿下的事,殿下待奴婢很亲切,刚才是奴婢想起些家里的事情了,所以忍不住掉眼泪。”
“真不是他欺负你?”
“没有欺负,”玉萦连连摇头,“奴婢想写字,殿下还给奴婢准备了笔墨纸砚,怎么会为难奴婢呢?”
“那就好。”
一旁的赵岐嚷道:“好什么好,平白无故我挨一顿骂!”
“是不是冤枉还不知道呢?再说了,这一次是冤枉,以前你欺负丫鬟的时候还少吗?反正,往后再犯,我不会给你熬甜汤了。”
“云姐姐你可真是的!都说了不是!今儿是什么甜汤?”
赵岐很喜欢大表姐的的手艺,宁国公府里他谁都不怕,就这位大表姐能靠着厨艺拿捏他。
“姑娘怎么称呼?”她没搭理赵岐,反是温和地看向玉萦。
玉萦赶忙行礼:“奴婢玉萦见过……”
“她叫沈彤云。”赵岐插嘴道。
“奴婢玉萦见过彤云姑娘。”
沈彤云是宁国公府的长房长女,也是宁国公世子唯一的女儿,柔淑温婉,品貌端方。
她扶起玉萦,笑道:“来了宁国公府就是客人,不是什么奴婢。再说了,你是殿下请来的客人,那是贵客。”
“姑娘别那么说,奴婢实在担不起。”
“今日我熬了杨梅汤,里头还加了点别的,你尝尝看。”
沈彤云拉了玉萦在旁边坐下,丫鬟端了托盘过来,她亲自舀了半碗,端给玉萦:“贵客先饮。”
玉萦见她如此热络,一时受宠若惊,接过来尝了一口。
酸甜可口,又带了一点其他水果的香气。
“姑娘加的是荔枝?”
崔夷初在靖远侯府的时候,不喜欢吃荔枝,却喜欢拿来酿酒,玉萦在流芳馆服侍的时候,闻到过荔枝酒的香气。
荔枝的甜香很特别,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我喜欢吃荔枝,云姐姐,快给我也盛一碗。”赵岐在一旁急道。
沈彤云道:“你还在练功呢,等练完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