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玉萦讶然,“那他是……”
“凶手是掌管市舶司的太监洪满,他的品阶虽不高,但统管着朝廷的海运和漕运,巴结他的人很多,权势也很大,他在枫叶谷的别院囚禁了二十几个与巧荷一般大的女子。”
“他把她们……”
裴拓神情有些沉重,静了片刻,沉沉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利用尚未破身的女子练阴珠可以令他重新……重新恢复男子之身,所以才让人四处采买十四五岁的少女,供他练阴珠之用。说起来,他用的那些珍珠,也是在清沙镇弄到的。”
玉萦在镇上听说过练阴珠的事。
据说是将珍珠纳入少女的身体里,养足七七四十九日后拿出来磨粉服用,对身体有益。
当初听闻此事时,玉萦便几欲作呕,只以为是有人拿猎奇诡异之说穿凿附会,没想到真有人这么做。
“原来是个太监,难怪魏五会怕成那样。”
裴拓点头:“除了魏五之外,还有三个帮他采买女子的人牙子,都已经抓捕归案了。”
“他既是太监,应该是从宫里出来的,没想到这么顺利能结案。”
“也是巧了,刑部派的官员与我一起查到宁州的时候,遇到锦衣卫的人在暗访,洪满虽然只是从五品,但市舶司是个肥缺,他在任期间中饱私囊,锦衣卫一直在查,这次是他们突袭了洪满的别院,找到了被囚禁的姑娘们,也找到洪满藏匿在枫叶谷的金银,龙颜震怒,所以案子办得特别快。”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的时候,玉萦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锦衣卫负责查此案的人是谁?”
裴拓稍稍愣了下,缓声道:“是他们的副指挥使潘循。”
玉萦对潘循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之前赵玄祐初接手锦衣卫的时候,便夸赞过潘循有能力,提拔他做了千户。
玉萦在扬州遇到赵岐的时候,赵岐告诉她,是潘循顺藤摸瓜查清楚了兴国公府侵吞贡珠的事。
虽然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潘循,但她很确定他是赵玄祐的人。
裴拓看出玉萦眉宇中的惊慌,劝慰道:“潘循一直在宁州办案,未曾来过青州,且他此时已经押送洪满回京了,只留了几个人手跟刑部官员一起收集这边的口供。”
“如此。”玉萦稍稍松了口气。
裴拓虽然不知潘循是赵玄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但既然是锦衣卫的人,自是不难猜测。
“别怕,我已经叮嘱过卢杰他们,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行踪。”
他已经为她考虑过了。
玉萦的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看向裴拓的时候,眸中明显多了几分感激。
“多谢大人告知此事,我替巧荷谢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裴拓迎着她的目光,轻声道:“若只为此事,我不必亲自来清沙镇一趟。”
玉萦当然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
既然今日决定要说清楚看,她也不想拖泥带水。
“那大人来清沙镇,还是为了别的事吗?”
裴拓轻轻“嗯”了一声。
玉萦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海边又走了几步。
海边的风略带一股潮湿的腥味,初时并不习惯,待的时间久了,却觉得挺好闻的。
静默了一会儿,裴拓的声音伴随着呜咽风声飘了过来。
“玉萦,你还记得那一次我在陶然客栈喝醉的事吗?”
“记得,怎么了?”
玉萦当然也记得。
那天裴拓独自坐在陶然客栈里买醉,那是玉萦第一回见到裴拓那般落魄颓然的模样。
当然,对玉萦而言,那一天也非常重要。
那是玉萦第一次生出要放火烧死崔夷初的念头。
如果没有那一晚,如果没有遇到裴拓,如果没有从裴拓那里得知营造图的事,玉萦或许还会在离京前报仇,但是绝对不能似三年前那般痛快。
一把火,烧死了崔夷初,也烧“死”了玉萦。
“那一天我心如死灰,万念俱寂,回想起来,我却很庆幸,庆幸老天爷让我遇到了你。”
第311章 剖白
玉萦飘散的思绪渐渐收敛。
自从那日在府衙研究舆图过后,裴拓看她的眼神明显微妙了许多。
他今日来清沙镇所为何事,玉萦也有猜测。
只是她没想到裴拓会提起三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
遂低声道:“为何?”
“那一天我觉得遭受重创,可实际上你遭遇的重创不亚于我。崔夷初几番出手害你,你跟我一样希望兴国公府快些倒台,可我喝酒自顾自怜,你在安慰我的同时,已经想到了对策。”
“我也是听到大人提起营造图,才灵机一动。”
“你并不是灵机一动,”裴拓看着玉萦脸上浅淡的笑意,那双澄澈宁静的眼睛里流露出不一样的情绪,“在我说出兴国公从贡珠案里脱身的那一刻起,你就开始想办法如何弥补、如何报仇,又从我的只言片语中想到了在营造图上做文章的路子。”
“我哪有那么聪明?”
“你有那么聪明。”裴拓的目光在玉萦脸上慢慢逡巡,“你不止聪明,还很坚韧。”
他的赞赏都发自肺腑,玉萦听着他的话,忍不住浮起笑意。
“大人别夸了,再夸我都要以为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号的聪明人了。”
裴拓看着她脸上得意的小表情,一时间沉溺在她的眉眼娇柔中,片刻后方续道:“当我在青州听说兴国公府如摧枯拉朽一般轰然倒台的时候,立即想到了你。我知道那场火跟营造图有关,也一定跟你有关。我时常在想,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可怎么都想不到。我总盼着能再见到你,让你告诉我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如何计划,又是如何行动。”
“你……你是说离开京城后你……”
“嗯,”裴拓朝着玉萦郑重点头,“我是说,我这三年一直想再见到你。”
他生就一副名倾天下的妙绮容貌,离得这么近说这样的话,玉萦自是有些难以招架。
她不敢去对他的目光,只得别过脸去,遥望着远处的大海。
“大人只是想知道公府大火的真相。”玉萦这话说得心虚。
裴拓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她却只能装傻充愣。
“之前,我也以为自己只是欣赏你的聪明,可直到那天在院子里看到你认真研究舆图的样子,我才确信,我不只是欣赏你的聪明,也不只是想再见你一次,玉萦,我想天天见到你,时时见到你。”
没有人知道他这三年里是如何翻来覆去的想那一晚在陶然客栈的相遇。
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将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反复咀嚼。
被排挤出京城的这三年的时光里,每当他感觉丧气或是颓然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天晚上的玉萦。
她与崔夷初有不共戴天之仇,可在她得知兴国公府全身而退的时候,眼眸依旧是亮晶晶的。
那双灵动的眼睛,裴拓挥之不去,念念不忘。
以至于在府衙重逢后,得知她这三年并非与赵玄祐在西北生活,他的心情有了些许变化。
“你……”
玉萦并非不经事的小姑娘。
从前在赵玄祐身边与他缠绵悱恻之时,听过他说的许多直白放浪之言。
可裴拓刚才这一番剖白,却是生平第一次听到。
他毫不掩饰地袒露他的心意,将一颗心小心翼翼地捧到她跟前。
玉萦心绪翻涌,一时之间眼中有了泪意,然而到底咬着嘴唇,将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得离开清沙镇,她得远离和京城有关的所有人。
“多谢大人抬爱。”
话中没有一个回绝的字,却字字都是回绝。
裴拓是聪明人,当然听得懂。
他眸光骤紧,低头盯着玉萦:“你厌恶我?”
“怎么会?”玉萦勉强笑道,“京城里姑娘个个都仰慕大人,争着嫁给大人。”
“我不问别人,只问你。”
“我……”裴拓的逼问让玉萦有些难以招架,只能尽力避开他的眼神。
“方才你娘让我别再纠缠你。”
玉萦微微一怔,咬牙道:“我娘是怕大人来问我,所以先替我回答了。”
“所以,你娘说的,就是你想的?”
裴拓的眼眸黑如点漆,只深深的望着玉萦。
玉萦硬着心肠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的回应,裴拓忽而弯了唇角:“那你也跟别的姑娘一样想嫁给我?”
“我从未说过。”玉萦急忙否认。
“你说了,你娘说的话便是你心中所想,”裴拓的眼神在刹那之间变得明亮,语气亦轻快起来,“她说,你我之间身份地位有天壤之别,我从前娶过妻子,此刻未必是真心待你。”
娘居然跟裴拓说了这些……
她真是一直在为自己操心。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她的话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