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抹了下眼泪,指着寿衣道:“就这身衣裳,怎么能给额涅穿!”
这身寿衣不过是寻常杭绸,式样都过时了,便是放到外头,人都嫌寒碜。
二嫂马氏道:“福晋,这身衣裳可得额涅生前自己挑的,要我说,再好的衣裳也比不上额涅自己喜欢。”
四福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只看着马氏道:“做人要讲良心,额涅这才刚去,不定就在这里听见了咱们说的话,这么一身寿服寒碜谁!”
马氏是个暴脾气,当下立刻道:“寒碜,怎么就寒碜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比得上四福晋您日子优渥,您老人家看不上眼,可咱们就这点儿本事,要是您看不惯,大可回府娶拿好的料子来!”
四福晋当真是被气得不轻,胸口直起伏,她的手握了松,松了握,到底忍不住呵斥了句:“放肆!”
富察氏怕她们吵起来,连忙道:“福晋别恼,二弟妹也是太难过,这身衣裳确实也是额涅生前瞧过的,这事做不得假,不过这么一身的确也是单薄了些,我这就让人出去买好的。”
寿服这种东西,虽然晦气,但是要买也不是寻不到地方。
富察氏连忙叫了奶嬷嬷过来,支了一百两出去要她尽快去城里找一身好寿服来。
忙完后,她又招呼福晋坐下喝茶休息。
福晋只道:“我想看着额捏。”
她这会子哪里有什么心情喝茶。
富察氏要招呼四阿哥,四阿哥知道接下来自己还是不待在这里的好,四福晋想来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被他见了家丑,便同费扬古去了书房。
费扬古的书房不大,屋里摆设也简单,屋子里更是只点了一盆炭火。
四阿哥少不得关心道:“岳父大人心里难受,也该保重身体,免得叫星禅他们担心。”
费扬古苦笑一声,“四阿哥您也瞧见刚才的事了,他们哪里会担心我,我这夫人一去,往后这府里关心我的只怕就是四福晋跟她姐姐了。”
这话,四阿哥不好接。
费扬古这人是很有本事的,但是要说治家,那确实不行,他膝下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四阿哥平日里对乌拉那拉氏关心的少,却也知道这府上经常乌烟瘴气,几个兄弟互相别苗头,几个儿媳妇也好不到哪里去。
汉人有句话说的极好,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相比起汉人的一家和睦,他们满人似乎该自惭形秽。
一百两砸出去,果然换来了一身体面的寿服,镶金边,嵌珍珠,满绣的大褂,上面绣的是佛家七宝。
四福晋的姐姐也来了,富察氏想请四福晋出去,毕竟老太太虽然是她额涅,可到底四福晋身份不同,再加上老太太病了这么些时日,早就瘦得不成人形。
四福晋却摇了摇头,“当年我跟几个哥哥哪个不是额涅亲手带大的,额涅都不曾嫌弃过我们。我们又怎么嫌弃她。”
这句话说出来,富察氏自然不好说什么。
四个儿媳妇加给四福晋姐妹,帮着老太太换上了寿服,重新整理了下仪容。
丧事一直忙活到黄昏,在哭灵过后,富察氏等人就让四阿哥跟四福晋赶紧回去。
费扬古更是对四福晋道:“这几日你不必过来了,等头七再跟四阿哥回来吊唁。”
“阿玛!”四福晋一整日没粘米水,嘴唇都起皮了,整个人仿佛憔悴了四五岁。
费扬古道:“听话,阿玛是为你好,年底你们府上的事也不少,若是有什么要你们帮忙的,阿玛肯定会派人去。”
“是啊,福晋,您的身体也撑不住。”
刘嬷嬷搀扶着四福晋,关心地说道。
刚才哭灵的时候,四福晋就哭昏了过去,得亏刘嬷嬷带了人参,赶紧冲了一杯喂她喝下去,她这才能强撑着行完礼。
四阿哥也道:“岳母若是在天有灵,也不忍见你损毁自己的身体。”
四福晋这才点了下头,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上也披了一层白布。
车子里有奶茶,点心,刘嬷嬷倒了杯奶茶给她,“福晋,您喝点儿,等回去再吃点好的垫垫肚子。”
虽然守孝,但是奶茶却是不碍事的。
四福晋摇摇头,“不了,我实在吃不下。”
她到现在都难以相信今日的一切是真的,四福晋回到雍亲王府后,当晚上就发了热,烧的人事不知。
刘嬷嬷等人吓得不轻,慌忙跑去拍前院的门。
这会子也顾不得忌讳不忌讳了。
四阿哥都被惊醒了,他起来,喝了声:“谁敢夜惊乾清宫。”
外间睡着的苏培盛本来起了,听见这话,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外面拍门声还在响。
四阿哥揉了揉眼,坐起身趿拉上鞋,瞧见地上月白的睡鞋,他这才意识到不对。
自己现在还不是皇上。
“苏培盛?”四阿哥沉默片刻,喊了一声。
苏培盛做出掀被子的声音,随后连忙起身,跑进屋里,“爷,奴才在。”
四阿哥不着痕迹地打量苏培盛。
苏培盛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不受控制地看了眼外面,显然是对来人很是不满。
这么看来,苏培盛显然是没听到他刚才那句话。
四阿哥这才放心,皱眉道:“去,看看是谁大半夜过来惊扰。”
“是。”苏培盛赶紧转身朝外走去,出门的那一刹那,冷风一吹,他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死里逃生的缘故。
门打开,瞧见来人是刘嬷嬷,苏培盛就知道他这火气是不能发出去,连忙问道:“刘嬷嬷,您这大晚上来,可是正院有什么事?”
刘嬷嬷着急地说道:“福晋发起高热了,王爷可醒了?”
一听到高热两个字,苏培盛不敢耽误事,忙带刘嬷嬷进去回话。
四阿哥不想是这么个缘故,也顾不得恼,披了个狐裘就朝正院过去。
这么大的动静,后院众人也都被惊动了。
耿妙妙大半夜被蔡嬷嬷推醒,她困得不行,打着哈欠,却也没恼,她知道蔡嬷嬷叫醒她必然有缘故。
“格格快起来吧,福晋发烧了,王爷都过去了。”
耿妙妙顿时清醒了。
这下什么睡意都没了,云初端了杯酽酽的大红袍过来,“格格喝杯茶提提神,奴婢刚才去茶房,瞧见望春院那边有动静,想来是钮钴禄格格要去正院,咱们也不能不去。”
蔡嬷嬷赞许地看了云初一眼,“是这个道理,要是都不知道,那就算了,可要是她们去了,格格您没去,少不得要落人口舌,倒不如去一趟的好,等回来再来补觉。”
耿妙妙喝了茶,这大红袍加多了,苦的要命,这效果倒是立竿见影,匆匆换了衣裳,头发简单梳了个两把头就过去了。
等耿妙妙到了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是最快到的。
“给王爷请安。”
瞧见四阿哥在,耿妙妙屈了屈膝。
四阿哥点了下头,见她穿着单薄,脸也素着,冻得泛红,便把自己的手炉给了耿妙妙。
耿妙妙有些迟疑地接过手炉。
她觉得四阿哥这时候这么做好像有些不妥,可看旁边所有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耿妙妙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第62章
很快, 李氏等人都来了。
耿妙妙瞧见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这才知道自己明明知道的最晚, 来的却最快的缘故。
这些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打扮?
“王爷,福晋的病可要不要紧?可请大夫了?”
李氏满脸担心,“我先前过来,二格格那边知道福晋病了也要过来,被我拦着, 她身子本就单薄,大晚上出来吹了风那可怎么了得。我让她明日再来看福晋。”
四阿哥对李氏这番安排,倒是没什么不满,二格格的身体也没多好, 往常换季总得头疼脑热,她过来要是吹了风, 病倒了那才叫做麻烦。
但他对李氏等人打扮的这么隆重, 却是很有意见。
尤其是福晋的额涅昨日才去了, 便是不比穿麻戴孝, 好歹也打扮素净些, 若不是这会子发落人不好, 四阿哥都想训斥李氏这几人几句, 只道:“福晋是发热, 已经去请太医。你们既然来看望福晋, 便安静些,别打扰了福晋休息。”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便是想趁机在四阿哥跟前表现一番的李氏也不得不识趣地闭上嘴。
屋子里一时倒是安静了下来。
太医很快过来了,把过脉, 摸着胡须,道:“四福晋这是悲痛忧思过多, 再加上身体气血两亏,这才会发高热,这高热好退,就是这身体……”
太医也是老熟人了,四福晋之前的脉就是他把的,四阿哥皱了皱眉,他没想到四福晋的身体这么差了,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开方子退热,身体等病好了再说。”
“是。”
太医明白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医,知道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少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