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力道,将手从裴氏温热的掌心里抽出来。
下一秒,她白皙带着凉意的指尖,用一种截然不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姿态,轻柔却无比牢固的覆盖在裴氏的手背上,那冰凉的触感让裴氏微微一颤。
“娘。”沈裘的声音放的极柔、极缓,却又字字清晰,“这么大的事,你早该告诉我的。”她的目光澄澈,仿佛能映出裴氏眼底所有的哀愁,“倘若我早知家中艰难至此,断然不会生出那种想法。”
她稍顿,指尖在裴氏手背上轻轻一按,似在说无声的承诺:“我是沈家的人,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爹的仕途、前程都关乎沈家血脉,这是比天还要大的事,倘若能用我帮到爹,女儿觉得...”她唇角绽开一抹浅浅却坚毅的笑,“是本分应当,再好不过了。”
裴氏望着眼前这张在暮色柔光中美得惊心也懂事得令人心碎的脸庞,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泛起阵阵酸涩的欣慰。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沈裘乌亮如缎的发顶,指尖微微颤抖着揉搓,声音哽咽却温柔:“娘的裘儿……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她眼中积蓄的水汽终于汇聚,模糊了视线,“只是,到底委屈你了...”
“娘别这么说,”沈裘立刻摇头,脸上柔和的笑意未减分毫,真挚得毫无破绽,指尖在膝上轻点,节奏平稳,从容不迫。
“我不委屈,其实裘儿一直遗憾这么多年没在爹娘身边尽孝,若是能用这次的机会,为沈家出力,也算是了却了我的心愿。”
裴氏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是化作无声的叹息。说再多又如何?事已至此。最终她只是疲惫又心疼地轻声道:“不早了,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嗯。”沈裘乖巧点头应下,动作流畅地拂袖起身。枫红色的裙裾在石凳边轻轻一旋,荡开优雅的弧度。她转身,留给裴氏一个纤细又柔顺的背影。
裴氏视线缓缓移开,投向头顶那片被云彩覆盖的天空。
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嫁给喜欢的人,只是这个想法只是她而已,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她希望,不是沈家二房裴氏所望,也不是顶着“二夫人”名号的她所能负担的。
自她褪尽少女心性,戴上这身夫人枷锁的那一刻起,便再无法像少年时那般,仅凭一腔孤勇与爱去撼动命运的天平。
这世间,哪里是爱恨情仇能够随心所欲的棋盘,每一落子,都牵动着无数目光与重担。她深陷其中,明白其中利害。
岂能,事事如意呢。
蓦然,眼前一黑,裴氏收起心绪,闭上眼睛,急促的眩晕让她身体微微晃动,忙不迭地伸手撑住冰冷的石桌边缘,她用力按住直跳的眉心,冰冷的指尖凉的不像话,她挣扎着想站起身。
“扑通。”
一声沉闷的重响自身后传来,似有人重重跌倒在地。
沈裘脚步没有丝毫停滞,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毫变化,当风掠过两边碎发,她唇角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消失的干干净净,墨玉般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如同寒冬中最寂静的子夜,一丝光亮都没有。
所有温顺、孝顺、顾全大局的形象轰然崩塌,只剩下冰冷深不可测的算计与决绝的冷漠。
本想试探裴氏愿不愿意同自己一起走,现如今也没那个必要了,她不走,也得走。
什么共度难关,她要的就是沈家困在难关,这是沈家欠她沈裘的,谁也别挡路。
她与候在门外的桃叶擦肩而过,身影迅疾,姿态孤冷。
直至沈裘背影离开,桃叶才将目光落向庭院深处。那里,裴氏已昏倒在地上,钗环散落。她垂眸,无声的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
安静的后院脚步声渐近。
萧豪身边的随侍期盼的看着门口,看到来的人是沈裘之后,心中安定了不少,天知道这里的气氛有多古怪。
显然,萧豪也看到了沈裘,收起扇子,笑着朝沈裘道:“徒儿。”
沈裘这才看到萧豪,收起心中思绪,走到他身边行礼:“萧先生怎么来了。“
萧豪急急咳了一声,余光看了一眼随侍,急匆匆朝沈裘道:“不是你主动说今日也要练琴的吗?怎么自己忘了!”
沈裘看了一眼萧豪的眼色,视线移到萧豪身边一脸看你怎么狡辩的随侍,大概懂了是什么情况,勾唇道:“是,我才想起来。”
随侍错愕的看向沈裘。
萧豪心中顿时一松,从袖中拿起扇子啪的一下打开,嘴角微勾着看向随侍。
只是下一秒,沈裘突然道:“不过今天不想在家里练。”
萧豪眉头一挑,狐疑的看向她,不明其意:“那你要在哪里练。”难不成要在他家里练?那可不行。
沈裘在石桌一旁坐下,手扶着下巴,笑盈盈看着他:“听说醉仙楼得了一把好琴,不妨去那里练,如何?”
萧豪是府里请来的先生,利用他带自己出去,想来也不会被沈戈端拦下,如此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醉仙楼,然后再借机带几个人回府,就说是奴隶市场买来的,也不会被人怀疑。
办完这件事,她也就能安心离开沈家了。
“醉仙楼?”萧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行,就依你。”
随侍见事情要定下来了,忙提醒道:“公子,天色不早 ,咱们还是明日再...”
萧豪起身,用扇子在身前扇了两下,走到沈裘身边,一脸无所谓道:“什么不早,这不天还亮着嘛,走吧我们早去早回。”萧豪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催促沈裘。
沈裘点头,跟上他。
随侍连忙跟上,谁料萧豪直接用扇子抵住他胸口:“你就不用去了,同家里说一声,我有事需要晚些回去。”
随侍长叹:“公子——”
萧豪没再多看他一眼,朝沈裘道:“走吧。”
沈裘点头,突然注意到远处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她站定身,朝她道:“阿舟,你怎么还在外面,不是生病了吗?好生回去休息,今日不用跟我出去。”她说完,跟上萧豪,没在院中多停留。
两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子里,只留下两个人与一只猫。
随侍明显感觉周遭的温度都低了几分,甚至寒气有些入骨,一声慵懒的猫叫声在角落响起,激起他一阵鸡皮疙瘩,他甚至连看角落里那个人的勇气都没有,脚底生风一般,飞速走到后门口,手掰开木门,小心翼翼合上,转身一溜烟走了。
寂静的院落又一声猫叫。
谢隐舟低头,看着脚边蹭他鞋的橘猫,慢慢蹲下身,用指尖抚摸它柔软的皮毛:“感觉到了吗?她马上就不要你了。”
“要不要,抓回来呢。”
第39章
◎不听话的话我会惩罚姑娘◎
长街上,沈裘用余光望向身后买东西的几个百姓,有几个面熟的混在其中,应当是方才站在府外一直蹲守她的那批人。
还好这次有萧豪作掩护,否则她估计没办法直接离开。
醉仙楼内,桃叶恰好从楼上下楼梯。萧豪正打量周围,一眼就看到了她,勾起扇子在沈裘的肩膀敲下,好奇道:“你身边那个婢女怎么也在醉仙楼。”
沈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恰与桃叶的目光对上,桃叶朝她轻轻点头。
想来是交代她的事已经办妥了。
沈裘收回目光,随意道:“她有熟人在这。”
“二位客官,楼上有位。”一个小二匆匆跑来道。
萧豪朝小二轻轻点头,两人一同跟在小二身后,踩着木梯上楼:“原来如此。”
...
雅间的木窗推开,沈裘淡然的坐下,萧豪则在一旁打开窗户,正好能看到楼下的在演奏的台子,他点了点头:“这里倒是不错。”
小二恰好这时候过去,朝沈裘问:“二位有什么需要。”
“我们不...”萧豪正打算说明来意。
谁料沈裘直接道:“来两坛好酒。”
小二爽快道:“好嘞。”
萧豪略微错愕的看向沈裘,来的时候也没数要喝酒啊。
沈裘看到桃叶站在门外,转身对萧豪道:“我有些事要同桃叶交代,先生且先坐这,我一会儿便来。”
萧豪本想问什么,听她这么说,只好先点头。
待沈裘离开,正好小二也过来了,萧豪看着那坛比他脑袋还大的酒坛,还没喝就已经头晕了:“小二。”
“上一坛足以,剩下的不必上了。”
沈裘回来时,看到桌上的两坛酒,还以为是小二没上全,问道:“怎么只上了一坛酒?”
“是我吩咐的,喝多伤身,一坛够了。”他坐在木椅上,侧头望向窗外,台子正中心确实有一把琴,此刻有一位身着红色襦裙服,戴着脸纱的女子在弹琴。
他仔细看了一眼,那把琴不算是好琴,铺子里买几两银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