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荆山行宫之行,潦草结束,回去的途中,内阁诸位大人都格外沉默,尤其是周敏。
赵长宁回去后,也有些沉闷。
小白不高兴的冲她喵喵叫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里,似是在埋怨她的许久不见。
是日,又是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夜半的时候,压断了不少枯枝。
寅时,天色还黑漆漆的,随着宫门开启,如蚂蚁般的宫人们,就已经爬出温暖的被窝,开始忙碌起来了。
这座庞大巍峨的宫殿群,日日都要如此维持,夜色里宫灯亮起,人影憧憧,刷马桶、倒夜香的完成后,又有一批人出现,他们扛着竹子扎的笤帚,一下一下将雪地扫开一条路。
才至辰时,皇城里已经彻底恢复了干净整洁,和安静。
赵长宁已经在皇后的坤宁宫里,和她商量下个月,腊月二十五命妇进宫参拜还有过年的事儿,因着大雪,皇后也免了各宫请安之事。
皇后看着槅窗外的皑皑白雪,不禁抚摸起了肚子,忧心忡忡道:“我这几日总是噩梦不断,想着要不给宫人们熬些暖身汤,也好为我孩儿积攒福德。”
赵长宁却摇摇头,诚恳道:“娘娘,今年因着几场大法事,还有各地天灾,已经不宜再用银子为宫人们施恩了,皇上至今还在为陕西蝗灾后续的事儿犯愁呢。”
蝗虫吃掉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是一锭锭雪白的银两,这里面的亏空可要花精力去补、去调停,宫里若再铺张,怕是皇后会被参。
皇后也只能点头。
又说了会儿话,赵长宁便没有再打扰皇后,而是出了坤宁宫。
云生正在外头等着呢,见到姑姑出来,眸子一亮,“姑姑,快快快,快随我走……”
赵长宁一愣,沉声道:“出什么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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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早上好,宝宝们![撒花]
第51章
云生喜滋滋的,两眼亮晶晶,“姑姑,吏部派人来找,叫您去领官凭呢。”
赵长宁脚步一顿,难得呆愣愣的,又问了一遍,“什么?”
云生便又重复了一遍,“……姑姑,咱们快些走吧,您这官儿可比那两个女官来的更难,可别耽误了。”
赵长宁的脚步顿时急促了起来,一颗心像是要跳出胸腔外。
她没想到这事儿竟然就这么成了,她想过要去威逼利诱,甚至杀人放火,虽说还没有实施,但她真的想过。
看来老大人们终于认清现实,知道无论如何也拗不过皇帝,更没法用法理人情去束缚皇帝,他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十四皇子了。
“我是不是得回去换一身衣裳?”她再次停下脚步,压下心底的紧张,扭头问云生。
云生看着姑姑身上半新不旧的袄子,挠挠头,“姑姑,这衣裳换不换,也都是您,有什么关系呢?”
赵长宁一愣,倏而笑了起来。
六部办公皆在午门内,与文华殿相隔不远,吏部只是其中一部,吏部尚书便是内阁首辅高赟。
她犹豫了会儿,想想身上带的钱似乎不够,还是扭头,“你身上带了银票吗?”
云生连忙点头,将怀里的银票都掏了出来,“姑姑,要是不够,我回去找小顺拿。”
赵长宁接过银票一看,拧眉,“你每天身上揣这么多银票不累吗?”
就给了他那么些,竟然天天全部带在身上?
云生脸顿时红了,尴尬道:“我,我就是怕丢了。”
赵长宁摇摇头,只抽了一部分,剩下的还给他,“以后放小顺那吧,需要多少开口就行,她虽爱财,但能信任。”
云生点头,催促道:“姑姑,咱们快走吧。”
赵长宁不知今日会是什么光景,只能叮嘱云生,“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开口插手,明白吗?”
“知道了,姑姑,我不会坏事的。”云生乖巧道。
一路走去,处处都是扫好的雪堆,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寒风穿梭在一片片殿宇间,发出呼啸声。
总算进了吏部理事的地儿,两人都是第一次过来,难免有些理不清头绪,只见一间间的屋子都挂着毡毯,门窗紧闭,屋顶都是一模一样的皑皑白雪,外头也没有挂牌子,头都转晕了,也不知官凭应该去哪儿领。
赵长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随手拦了一个绿色官服的,“这位大人,请问,领官凭是在哪儿?”
那人脚步匆匆,怀里抱着一大沓册子,不耐烦的随手一指,“去找主事问。”
赵长宁本来手都摸到银票了,闻言又松开,只淡淡道:“多谢。”
她便冲着那间屋子去了,敲门却也无人应,只能推门,便看到两个身着青色官服,胸前绣着鸂鶒补子的七品官员,也没坐在桌前办公,反而是围着炉子烤栗子。
赵长宁嗅着空气中的栗子香气,心道,烤栗子都不开门办事儿,这官儿当得,是不是太轻松了点?
大概没猜到会有人直接推门,四双眼睛相对,都有些愣了。
赵长宁见两人眼中明显露出不高兴,便屈膝行了一礼,“两位主事大人,这里可是领官凭的地儿?”
其中一人眉头一皱,大声呵斥道:“你是哪来的?领官凭也得本人来领知道吗?”
赵长宁笑道:“是,我本人就是来领官凭的。”
另一人总算反应过来,把那人拉扯住,满眼怀疑,上上下下的打量,眼神不善。
“那,你便是赵长宁了,皇上新封的御前女书令?”
赵长宁听出他的不屑和满满的讥讽,并未在意,只点头道:“大人说对了,我便是皇上新封的御前女书令,今日来此,是领我的官凭。”
两人对视一眼后挑眉,换了一副笑模样,阴阳怪气的朝赵长宁拱手。
“哟,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认出最近赫赫有名的女书令,听闻您在皇上面前伺候,得皇上看重,竟然一朝得道升天,我们这些正经从国子监里读出来的,混了这许多年,也才不过七品,不知女书令是怎么一下子做了官儿,还跃升到六品?”
两人如此言语跟轻佻模样,不说赵长宁,连云生都看不下去了。
“既然知道姑姑是六品,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旁的人来领官凭,你们也是这样冷嘲热讽?”
那人笑嘻嘻的,“既然要做官了,那将来就是同僚啊,同僚之间相互问问、取取经又有什么?你不让人提,难道是你这官位,来的不正?”
“女书令可千万不要责怪,同僚之间确实应该友爱互敬,但偶尔说说笑笑,也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哈哈哈……”
两人一人一句,尤其是那个轻佻的,不时地大笑,以此来表达心中不满跟讥讽。
云生又不笨,两人这般明显的嘲讽,比骂他自己还要难过,气的他要打人,但被姑姑一眼给拦住了,才想起,来之前姑姑就已经告诫过他。
赵长宁听着这些话,面色平静,心中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越发地有信心了,这些人若是做她的事儿,怕是一日都撑不下去,放在先帝那时,剁碎了喂狗都有可能,但她撑了这么多年。
由此可见,做官和做宫女没多大区别,也没什么难,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就这两个人,愚不可及,可能一辈子混到死,也就七品了,那她这六品官,拿的心安理得。
“不知这位大人名讳?”
那人得意洋洋,“我叫岑春,乃是吏部验封司官吏。”
“我记住了,岑大人。”赵长宁抬眸直视两人,淡淡道:“我这官位来不来的正,两位大人不如跟我到皇上面前问问?”
两人的笑声顿时停下,面面相觑,不过七品小吏,哪有资格进宫面圣?
“不了不了,我们多谢女书令美意,不必了。”
赵长宁却不放了,“两位也不必担忧,既是同僚,那便有同僚之谊,你们有疑惑,那我带你们进宫面圣解惑,也免得你们在这间屋子里坐到头,却一辈子不能得见天颜,岂不遗憾?”
两人面色紧张了起来,他们这些话也就敢私下嚷嚷,要是真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怕是没好下场。
那人勉强笑道:“女书令,我这里不是领官凭的地方。”
云生彻底忍不住了,脱口而出,“不是领官凭的地方?那你们叽叽歪歪这么多干什么?耽误姑姑伺候皇上,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人被小太监吼的又气又怒,但也只能忍了,随后又请赵长宁去领官凭的地儿。
等赵长宁走远,两人满眼愤怒和不甘,不约而同的朝地上啐了口。
云生走到拐角,四处做贼似的看到没人,才向后看去,也啐了一口。
赵长宁觉得好笑,“仅此一次,以后莫要如此了,若叫人看见,难免生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