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处,晋楚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淳于至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裴籍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似乎深邃了些。
“殿下,”他缓缓开口,“她若安好,臣便是陛下与朝廷最忠心的臣子,愿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她若因任何人、任何事有毫发之损……臣虽微末,不过届时,让一些人、一些事,变得不那么顺遂如意,想来,还是能够做到的。”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夜风吹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
李华真定定地看着裴籍,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良久,她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竟恢复了之前的明丽,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好,很好。裴编修果然……情深义重,令人敬佩。”她摆了摆手,转身望向池面,“本宫乏了,裴编修自便吧。”
说罢,她竟不再看裴籍一眼,迤逦的红裙拂过光洁的石阶,径直朝来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宫道尽头。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裴籍才侧过头,对着假山石的方向淡声道:
“看够了?”
晋楚川与淳于至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淳于至脸上惯常的笑容散了些,咂舌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还真是,性情出人意料。”
晋楚川吐出两个字:“傻子。”
淳于至一愣,还是道:“诶?晋师兄,这话从何说起?这位长公主方才所言也不至于是傻子吧?”
“他说你。”裴籍淡淡道。
淳于至:“……那就更不能说了!”他又不是!
裴籍:“既然你们来了,也好。有件事,正要请你们帮忙。”
同一片月色下,京城街市却比往日更加喧嚣。因太后寿诞,特赦三日无宵禁。主干道上人潮如织,灯火如龙,杂耍百戏,叫卖吃喝,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虞满也早早关了铺子,与薛菡、山春一同出来感受这难得的盛景。
她们正随着人流,慢慢挪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旁边便是卖各色花灯和小吃的摊子,香气扑鼻。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与推搡!
“让开!都滚开!”嚣张的呼喝声中,几匹高头大马竟从拥挤的人群中硬闯而来!马上是几个衣着华贵、面色骄纵的年轻男子,显然喝了不少酒,正纵马嬉笑,对因躲避不及而被撞倒、被马蹄伤到的行人视若无睹。
“小心!”虞满眼见冲在最前的一匹马直直朝着正蹲在一个泥人摊前挑选的薛菡撞去,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薛菡推向旁边!
“啊!”薛菡惊叫一声,踉跄倒地,手中的泥人摔得粉碎。
而虞满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倒退,左肩胛处重重地撞在了身后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木架上!“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木架裂了还是她的骨头作响,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她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额上立刻渗出冷汗。
“娘子!”山春的反应极快,在虞满推开薛菡的瞬间,她已掠至虞满身前,小小的身躯绷紧,单手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虞满,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眼神冰冷,死死盯住那几匹已冲过她们面前、正要扬长而去的骏马和马上之人。
那几人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晦气!挡了小爷的路!”
“站住!你们撞了人,就这样走了吗?!”山春站起,眼中寒光更甚,虞满赶紧拉住她。
而薛菡顾不得身上尘土和摔疼的手肘,起身来虞满身边,见她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左臂已无法抬起,更是着急。
正好附近巡逻的一队禁卫军。为首的队正带着人快步走来,看到现场狼藉和受伤的虞满,眉头紧锁。
“军爷!您来得正好!”薛菡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指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急声道,“方才有几个人,在闹市纵马狂奔,撞倒了我们,还伤了我家东家!您快派人把他们抓回来!”
那队正年约三旬,面容方正,闻言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压低声音问道:“姑娘,你可看清了,是些什么人?骑着什么马?往哪个方向去了?”
薛菡一愣,她当时惊魂未定,哪看得真切,只急道:“大概四五个年轻男子,衣着很华贵,骑着高头大马,往东边去了!军爷,他们伤了人,怎能就这样放过?”
队正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疼得嘴唇发白、被山春搀扶着的虞满,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我劝你们,此事……还是算了吧。赶紧带你东家去医馆瞧瞧伤是正经。”
“算了?为何算了?”薛菡又急又气,“天子脚下,他们纵马行凶,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队正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已有百姓好奇围观,便示意薛菡靠近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不是没有王法……姑娘,你可知方才过去的是谁?打头那个穿紫金袍的,是永昌侯的嫡幼子;旁边那个蓝袍的,是户部李尚书的外甥;还有那个枣红马的,是梁家的二少爷……这些人,莫说是我一个小小的队正,就是我家将军来了,没有上峰明令,也动他们不得。你们……还是自认倒霉,赶紧去治伤吧。闹大了,对你们没好处。”
说罢,队正怜悯地看了她们一眼,尤其多看了容貌出色、此刻却因疼痛而显得脆弱的虞满一眼,摇了摇头,带着手下转身继续巡逻去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薛菡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是不懂世事,在涞州也见识过一些豪强,但京城便是如此吗?上回是梁家明目张胆,这回又是纨绔子弟。
她看着虞满疼得冷汗涔涔却强忍着不出声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那队正口中的一个个名号,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愤懑。
“东家……”她声音哽咽,上前扶住虞满另一侧未受伤的手臂,“我们、我们先去看大夫……”
虞满咬着牙,借着两人的搀扶站稳。
“嗯,先去看大夫。”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再次提醒:“山春,没事,把刀收好。”她轻轻拍了拍山春依旧紧绷的手臂。
我朝律法,民间不得持开刃短刀,若是被人发现,山春便要有麻烦了。
第80章 取消
裴籍回来时,已是亥时三刻。他习惯性径直走向虞满所居的厢房。
还未至门前,便见山春守在廊下阴影里,脊背挺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慑人。见到裴籍,她微微躬身,嘴唇紧抿。
裴籍步履止住,山春守在外面,而不在屋内,这本身就不寻常。他直接看了她一眼,问道:“她怎么了?”
山春抬起眼,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难得的怒意与不平。她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酉时三刻,朱雀大街,永昌侯幼子、李尚书外甥、梁家二少等数人纵马,娘子为护薛掌柜,左肩撞伤。大夫已看过,筋骨挫伤,需静养月余。禁军……未敢管。”
短短几句,便将先前的事道来。裴籍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说什么,但廊下的风似乎停滞了。
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薛菡端着水盆走了出来,眼圈还微微泛红。见到裴籍,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裴大人……”
裴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扇门,“有劳薛掌柜,先去歇息吧。”
薛菡点点头,与山春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两人默默退下。
裴籍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极轻地推开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光线朦胧。虞满正侧躺在床榻内侧,面朝外,身上盖着薄被,左肩处微微隆起,显然做了包扎固定。她似乎并未睡着,听到门响,便睁开了眼。
烛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到裴籍进来,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裴籍走到床边,停住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虞满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看便了然——山春定是已经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怎么这副样子?每回我受点小伤,你就这样……”她顿了顿,戏谑道,“一副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似的。”
她见裴籍依旧不动,便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向上:“嗯?”
裴籍终于动了。他走到床边,却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先俯身,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她的右手腕脉上。他垂眸凝神片刻,才收回手,在床沿坐下,声音低沉:“大夫怎么说?骨头可有大碍?日后是否会留下隐痛?”
“放心吧,没伤到骨头,就是筋扭着了,还有些淤血。”虞满老老实实回答,“大夫说好生将养,按时敷药,不会留下病根。就是这一个月,左臂不能用力,行动有些不方便罢了。”她说着,补充道,“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