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籍。
虞满脚步微顿,借着远处人家门缝里透出的光,仔细瞧了瞧。
嗯,虽然遮着脸,但这身段气度,确是她家的人没错。
方才因胡妪之事而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就轻松了些,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自家美人来接,感觉不赖。
她走过去,裴籍似有所觉,转向她。
“今日累吗?”他开口,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比平日更添几分温润低沉。说着,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要去牵她的手。
虞满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一缩,避开了他的手,还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已嫁为人妇,这夜深人静的,与外男携手同行,恐惹闲话,不太好。”
裴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帏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笑意的气音。他收回手,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倾身,隔着那层薄纱,声音压得更低:“夫人多虑了。据在下所知,您家那位郎君,此刻远在江南公干,并不在京中。既是外男,又何须顾忌?”
分明是他自己先伸手,如今倒成了他逗她。虞满被他这话说得耳根一热,好在夜色掩映,看不真切。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油嘴滑舌。”
裴籍轻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两人当真就没再牵手,一前一后,走在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处。
走到买花的那条街口,虞满忽然停下,对裴籍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快步走向街角那个正准备收摊的老花贩。
“老伯,还有栀子吗?”
“有有有,姑娘来得巧,就剩这最后一束了,开得正好哩!”老翁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束用草绳扎着的栀子,花朵洁白饱满,香气馥郁。
虞满付了钱,拿着花走回裴籍面前。她脸上漾开明亮的笑意,双手将花束举到他面前,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声音:
“鲜花赠美人——还请笑纳。”
裴籍隔着轻纱看着她。昏黄的灯笼光晕染在她带笑的眉眼和洁白的花瓣上,晚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让人心痒痒的。
他静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那束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微凉。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便继续朝前走去。
就……这个反应?
虞满愣在原地,看着他略显无情的背影,撇了撇嘴,快走几步追上去,不满地嘀咕:“走这么快作甚?又没鬼追你。”
裴籍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天色不早了。”
虞满抬头看看已经完全黑透的天幕,繁星初现,确实不早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跟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他握着花束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与洁白的花瓣对比鲜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到了喜来居后院。院门虚掩着,文杏和山春想必已得了吩咐,未曾等候。
虞满推开门,裴籍随后而入。
她反手合上门扉,插好门栓,刚转过身,想说一句“今日早点歇息吧”,话未出口,却见已走到屋子中央的裴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面容的帏帽,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转过身。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朦胧。他站在光晕边缘,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浅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里面翻涌着深沉的暗流。
还没等虞满反应过来,他已大步走回门边。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虞满只觉得后背轻轻撞上了还未完全关紧的门板,发出轻响。
下一瞬,裴籍已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臂则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困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两人身体骤然贴近,几乎严丝合缝。那束洁白的栀子花,还握在他环着她腰的那只手里,此刻被挤在两人身体之间,柔软的花瓣承受不住压力,微微变形,香气愈发浓郁,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虞满呼吸一窒,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哪还有半分方才街上的平静淡然。
他低下头,吻了下来。
唇齿交缠间,栀子花瓣被人反复碾磨,非得捣成软浆一般。
虞满腿脚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抬手勾住他。
花瓣的汁液沾染了衣襟,甜腻醉人,几乎要盖过那原本令人安心的墨香。
虞满都快分不清萦绕在鼻尖的,究竟是花的馥郁,还是他独有的气息。
熏得人头脑昏沉,身体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裴籍才稍稍退开些许,他环在她腰后的手紧了紧,将那束饱受摧残的栀子花拿开些许,声音带着未尽的情潮:
“裴夫人的花……好香。”
虞满双眼无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赶紧将对面的人推开些距离,然后快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一床早就备着的、颜色不同的锦被。
回到床边,她二话不说,将那条被子抖开,在原本宽敞的床榻中央,严严实实地铺出了一条楚河汉界,将两人的卧榻空间泾渭分明地隔开。
裴籍已经走到床边,看着她这举动,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他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微微偏头:“夫人这是……意欲何为?”
虞满避开他的脸,盯着那条界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十足:“为了……为了我们两人的康健着想,还是分开些睡,清心寡欲,方能阴阳调和。”
话虽如此,其实也怪不得他,大约真应了那句“小别胜新婚”的老话,连她自己……方才不也险些沉溺其中,忘了今夕何夕么?
裴籍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走到界河边,俯身看她:“分明是裴夫人先撩拨我的,怎的到头来,倒要划清界限了?”
虞满猛地抬头,努力瞪圆了眼睛以示清白:“我哪儿有?证据何在?”
裴籍直起身,不慌不忙地从旁边桌上拿起那束经历摧残、花瓣微皱却依旧散发浓香的栀子花,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赠美人?”他学着她傍晚时的腔调,尾音上扬,“夫人这赠法,着实令在下……心荡神摇。”
虞满:“……”
那有没有种可能是你不够持正
不过,在虞满的坚持之下,那条楚河汉界还是暂时保留了。两人洗漱完毕,各自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虞满将胡妪丈夫曾是豫章王麾下贡山军士卒的事情告诉了裴籍。
裴籍听完,沉默了片刻:“若豫章王当真未死,而是隐遁……那么当年那些随着他暴毙而一同消失、或被宣称战死、病死的贡山军核心旧部,恐怕也未必真的尽数殒命。藏匿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许困难,但让一部分精锐改头换面、散入民间,却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个极重要的线索。顺着贡山军这条线,或许能摸到更多东西。”
接着,裴籍话锋一转,语气歉然:“小满,明日……我便打算启程回江南了。那边事务拖延不得,此番回京已是冒险,不宜久留。但此次回去,我会加快清查,应当……不会耽搁太久。”
虞满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心中蓦然空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心神,侧过身,隔着被子道:“好,我等你回来。你务必小心。”
裴籍也侧过身,与她相对,明明看不见,他却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从被子边缘探过来的手,十指相扣。
“看在为夫即将远行、归期未定的份上,”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试探,“可否……”
虞满几乎瞬间猜到他的心思,果断抽回手,翻身背对他,被子裹紧,闷声道:“不拆!睡觉!”
身后传来裴籍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倒也没再坚持。“好,睡觉。”
然而,一夜安眠之后。
翌日清晨,虞满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枕畔淡淡的墨香。而昨晚那条被她郑重其事铺下的“楚河汉界”锦被,早已不翼而飞,不知是被谁在睡梦中踢到了床脚,还是干脆卷到了谁的那一边。
总之,界限分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她不知何时又滚到了床榻中央,甚至半边身子都压在原本属于裴籍的那边枕头上。
这越界的嫌疑……虞满扶额,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外侧,心想:反正他人不在,死无对证,这锅她可不背。定是他半夜不安分!
她起身换好衣裳,刚走出内室,便见裴籍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进来,上面是两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碧粳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膳。裴籍的行囊本就简单,早已收拾妥当放在门边。因是秘密回京,自然也不便张扬相送。
“不必送了,外头眼杂。”裴籍拿起行囊,走到门边,回头看向虞满。
虞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