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满屏息听着,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只是,”长公主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一缕似有若无的慨叹,“那批令牌铸成后未及启用,父皇便觉此物若有流落,恐生事端。昌宁三十八年春,便下旨悉数收回,当众熔毁了。工部档案亦有记载。”她看向虞满,“你父亲所见,大抵是民间仿制的玩物。”
虞满面上露出恍然与释然之色:“原来如此。怪不得那藏家说不清来历,竟是仿制的。”她抚了抚胸口,笑意舒展,“这下可安心了,回去便说与家父知道,也免得他白惦记一场。多谢殿下解惑。”
她语气松快,宛若真的卸下一桩小事带来的疑虑。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长公主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似想起什么,驻足道:“对了,这几日……该是处置叛党的时候了。裴籍离京前,特向陛下求了恩典,要保一个叫胡妪的妇人一命。陛下应了。”
她看向虞满:“你既回来了,便去接人吧。刑部那边,本宫会打声招呼。”
虞满郑重一礼:“谢殿下。”
送走长公主,虞满袖中握着那块令牌的手指微微发凉。
先帝时期的令牌……裴籍给她这个,是何用意?
不及细想,她吩咐山春备车,直奔刑部大牢。长公主的话果然管用,一名刑部主事已候在门前,见她来了,恭敬引路。
“裴夫人请。殿下已吩咐过,胡氏今日可释。”主事边走边道,“只是按律,需夫人签个保书。”
“应当的。”虞满应道。
阴暗的甬道里,脚步声回响。走到最深处一间牢房前,主事示意狱卒开门。
铁锁哐当落下。
牢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铺着些干草,一张破席,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虞满心头一沉。
主事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人呢?!”
随行的小吏吓得扑通跪下:“大、大人……那胡氏……昨夜、昨夜自缢了……”
“什么?!”主事声音发颤,不敢看虞满的脸。
虞满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看。”
停尸房阴冷潮湿。一盏昏黄油灯映着白布覆盖的轮廓。虞满走上前,轻轻揭开白布。
是胡妪。
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脖颈处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确像是自缢。
主事在一旁擦汗:“夫人,这……下官失职……”
虞满看了许久,缓缓盖回白布:“我要带她回去安葬。”
“是是是!”主事连声应道,忙唤人拾掇。
回到喜来居时,文杏已在候着。见虞满归来,身后跟着抬担架的人,她脸色一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买一口最好的棺材。”虞满声音很轻,“再寻一处清净地。”
“是。”文杏赶紧应下。
停灵两日。下葬前夜,虞满独自站在灵前,看着摇曳的白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仍旧缠着她。
恰在此时,山阳节来访。
她是听说虞满回京,特来探望。见虞满眉宇间凝着郁色,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事?”
虞满犹豫片刻,终是直言:“一位长辈去了。说是自缢,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山阳节静默片刻,忽然道:“我能看看么?”
虞满一怔:“女公子……”
“我幼时跟着仵作学过一二。”山阳节语气平静,“若夫人不介意。”
虞满想到她之前说过各道略有涉猎,连忙引她至棺前。
山阳节细细查验了胡妪的脖颈、手腕、指甲。又问了发现时的情形、牢房布置。末了,她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是他杀。”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虞满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自缢者,勒痕多呈八字不交或马蹄形,且受力均匀。”山阳节指着胡妪颈间那道痕,“你看这道——上深下浅,左侧尤重,右侧却突然变浅。这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住,凶手惯用右手,故而左侧受力大。”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自缢者死前多有挣扎,指甲常嵌有麻绳纤维或自身皮肉。可她的指甲干干净净。还有——”她指向胡妪手腕,“这两处瘀青,位置对称,应是死前被人反剪双手所致。”
虞满看着她,郑重一礼:“多谢女公子。”
山阳节摇头:“举手之劳。夫人节哀。”
送走山阳节,虞满站在院中,望着沉沉夜色。
她缓缓闭上眼睛。
眼前划过很多人的脸——胡妪笑着往她碗里加卤蛋的样子,豫章王那双与裴籍神似的眼睛,邹利虬髯丛生的面容……
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豫章王。
……
潼关的春日,比京城凛冽得多。
关隘雄踞山脊,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黑冷光。风从峡谷呼啸而过,卷起砂石,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
裴籍一行入关时,守将查验文书,眼神复杂地看了他许久,才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与传闻大相径庭——街道整洁,商铺照常营业,百姓神色虽谨慎,却无恐慌。偶尔有巡逻的黑甲兵士经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引路的兵士将他们带到一处府邸前。门楣匾额已旧,漆色斑驳,隐约可辨李宅二字。听说是潼关前任守将李琰的故居,李琰清廉刚直,去岁病故,宅子便一直空着。
“王爷说,不住贪官污吏的宅院,只住清官故邸。”兵士一边推门一边道,语气满是敬佩。
刚一踏进前院,便听见刺耳的鞭打声。
庭院正中,离车手持浸水的牛皮鞭,正一下下抽在跪地的邹利背上。衣衫早已碎裂,皮开肉绽,血沫混着水渍飞溅。邹利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周围立着数十黑甲侍卫,面容冷硬,目不斜视。
裴籍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堂。
堂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图。豫章王坐在窗边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肘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露出些许墨迹。
裴籍在对面坐下。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香气——清冽中带着药苦,似曾相识。
他不动声色,目光落在豫章王肘下那张纸上。
“还是没用。”
豫章王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像在自言自语。
他缓缓睁眼,盯着桌上那只青瓷香炉,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厌倦的情绪。
“搬走。”他淡淡道。
门外立刻进来两名黑甲侍卫,小心翼翼抬起香炉,退出堂外。
香气渐散。
豫章王这才看向裴籍,唇角扯出一点弧度:“做得不错。”
“连刺探这种事都派你来,可见,那小皇帝和太后对你信任非常。”
裴籍没看他,也没说话。
豫章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他语气转淡,“在这里歇几日,你便回去禀告——就说,吾想回京,祭拜先帝。”
再有十日,便是先帝忌辰。
裴籍终于抬眼,看向他。
暮色从窗棂斜斜照入,在豫章王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那张与裴籍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此刻露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怀念、不甘、怨怼、怅惘……最后都敛入深潭般的平淡。
“若陛下不同意呢?”裴籍开口,声音平静。
豫章王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森寒:“由不得他那个黄毛小儿不同意。”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府里给你备了房间。好好歇着。”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似想起什么,回头道:“那张纸……你替吾收着。”
人已走远,声音还在堂内回荡。
裴籍静坐片刻,才起身走到桌边。
指尖触到那张纸,微凉。他拿起,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胡妪已诛。
裴籍握着纸的指节,骤然收紧。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
纸张飘落,无声无息,盖在方才豫章王坐过的椅面上。
裴籍转身,走出正堂。
庭院里,鞭打声已停。
豫章王立在廊下,看着被两名黑甲侍卫搀扶起来的邹利。邹利背上血肉模糊,几乎站立不稳,却仍强撑着,不肯完全倒下。
“停了吧。”豫章王声音不高,“再打,要伤筋骨了。”
“是。”离车收起鞭子,躬身退至一旁。
豫章王走到邹利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沉默片刻,才道:
“你跟随吾多年,这是第一回背叛吾。”
语气平淡,却让邹利浑身一颤,闭上眼。
王爷是他的主子,可阿胡亦是他如今唯一的家人,他如何能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