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王不再看他,转身离去。离车紧随其后。
黑甲侍卫拖着邹利退下,青石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在暮色里暗红刺目。
裴籍站在堂前石阶上,看着那道血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光。
第111章 找人
胡妪葬在京郊翠微山南麓。
此处确实山清水秀。春日里满山新绿,坡下有条小溪潺潺流过,对岸是几亩农田,农人耕作的身影隐约可见。不算特别僻静,但胜在开阔明朗。
虞满记得胡妪从前闲聊时提过这里——“等老了做不动了,就在这种地方盖间小屋,每日听着水声鸟鸣,晒晒太阳。”
当时她听出来了,胡妪说这话时眼里有向往,也有掩饰不住的寂寥。这个独居多年的妇人,终究是怕孤单的。
墓碑是新立的青石,刻着“慈妪胡氏之墓”,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姓名。虞满站在墓前,上了三炷香,又摆了一碗胡妪最拿手的面——她亲手做的,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师父。”她轻声说,“来生再见。”
山风拂过,纸灰打着旋儿升空。远处传来农人哼唱的小调,悠长而苍凉。
站了约莫一刻钟,虞满转身离开。
马车驶向明德女学。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为绣绣请个长假,二是关于那令牌——山阳家历经数朝,或许知晓更多内情。
长公主的话她不怀疑,宫中记录可查。但裴籍既特意暗示此物,定有特殊用意。
马车抵达明德女学时,虞满便察觉不对劲。
平日清静的书院门前,竟停着七八辆各府马车。仆妇们正匆匆领着娘子们上车,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她下车时,正见几个宫中装束的嬷嬷从书院内走出,为首那位面容严肃,目不斜视,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吴氏。
虞满脚步微顿,垂眸侧身让路。
嬷嬷们鱼贯登车离去,车帘放下前,吴嬷嬷若有似无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待宫车走远,虞满才快步走进书院。
院内比往日安静太多。原本书声琅琅的讲堂空着,回廊下也见不到三三两两交谈的女学生。只有陈静姝和山阳节,以及另一位姓周的女夫子,站在庭院中的槐树下低声说着什么。
“……忧心也是常情。”周夫子轻叹,“京城这般形势,谁能安心求学?都道回家避避风头稳妥些。”
陈静姝神色平静:“无论如何,学堂总要开下去的。乱世更需明理之人。”
山阳节正要接话,瞧见虞满进来,轻轻颔首。
周夫子转头看来,眼中带着警惕:“这位是?”
“是我好友。”陈静姝温声道,“虞娘子。”
周夫子神色稍缓,福了福身:“既是山长好友,我先去查看校舍是否都收拾妥当了。”说罢转身离去。
三人走到廊下石凳坐下。虞满这才开口:“方才见不少府上来接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陈静姝倒了杯茶推给她,语气如常:“近来风声紧,各府都担心。我请示过长公主殿下,准学生们暂回家中。待局势安稳,再复课不迟。”
虞满接过茶盏,想起方才那位吴嬷嬷,话到嘴边不太好问又咽了回去。
陈静姝却似无意间提及:“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太后娘娘想亲撰祭文,前日传我入宫,说是……想让我帮着斟酌字句。”
她说得含蓄,但虞满听懂了——太后想为那篇祭文增色。
山阳节在一旁接道:“说起这个,我倒听家父提过。太后娘娘当年未入宫时,便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文采谋略皆不输男子。按理说一篇祭文……原不必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每涉及先帝之事,娘娘总是力求尽善尽美。”
陈静姝点头:“先帝崩后,娘娘素服三年,不饰珠翠,不闻丝竹。直到三年期满那日,才换下素衣。这份心意……难得。”
虞满听着,不禁问:“那先帝在时,对娘娘如何?”
陈静姝沉吟片刻,缓缓道:“先帝在位时未立后,宫中以贤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为尊。长公主是娘娘所出,也是先帝第一个孩子。至于陛下……生母是低位嫔妃,难产而逝,先帝便将陛下交予娘娘抚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娘娘将陛下视如己出,悉心教导。先帝对娘娘……亦是敬重爱重。”
虞满听着,心里不免感慨:在这深宫之中,能得这般情意,确属难得。
“对了,”陈静姝看向她,“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虞满这才从袖中取出早已画好的令牌图样——与给长公主看的那套说辞一致。陈静姝接过细看,眉尖微蹙:“这般形制……我从未见过。”
山阳节也凑近看了看,忽然道:“既是宫中之物,倒不如去寻从前宫里的老工匠打听。他们经手过的东西,多少有些印象。”
“工匠?”虞满心头一动。
山阳节点头:“我家中有些旧关系,可以帮忙问问。”
“那便多谢了。”虞满郑重道。
又叙了片刻,虞满起身告辞。山阳节送她至书院门口。
暮春的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山阳节忽然压低声音:
“他离京前,也拿过类似的图样问我。”
他自然是奚阙平。
虞满脚步一顿。
山阳节看着她,眼神平静:“我后来回家问了族中长辈,说法与长公主殿下一致——这是先帝时期的令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有件事蹊跷。当年参与铸造此物的工匠,事后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莫名亡故。”
她话说的委婉。
虞满听明白了,心头一凛:“你是说……这令牌或许关联着什么隐秘?”
“或许。”山阳节点头,“但还需细查。三日后此时,我们在此碰面,互通消息。”
“好。”
回到喜来居,虞满立刻着手安排。
她先去了满心食铺。孙掌柜见她来,忙迎进内室,神色凝重:“东家,这几日生意越发清淡了。街上巡卫增多,百姓都不敢多出门。”
虞满点头:“我正是为此而来。食铺……暂且关了吧。给伙计们多发三月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避避风头。待安稳了,再重开。”
孙掌柜长舒一口气:“东家明鉴。小人正有此意,只是不敢擅自做主。”
虞满看着他,忽然想到此人上回通过赵老板传递局势消息的敏锐,心思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
“还有一事劳烦。帮我寻些人——先帝时期从宫中出来的老工匠,或他们的后人。年纪越大越好,报酬从优。”
孙掌柜接过银票,面额让他眼皮一跳。他抬头看向虞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多问,只笑着应下:“东家放心,三日内必有消息。”
从食铺出来,虞满又去了顾府。
如今的顾府已换了气象。她之前就听过了,顾老太爷已将掌家之权悉数给了顾承陵。听闻虞满来访,他亲自迎至花厅。
“夫人有何吩咐?”顾承陵开门见山。
虞满将寻人之事又说了一遍。顾承陵沉吟片刻:“宫中旧人……我确有门路。最迟两日,给夫人答复。”
他顿了顿,看向虞满:“夫人可是在查什么?”
虞满避重就轻:“一些旧物,想弄清来历。”
顾承陵便不再多问,只道:“需要帮忙时,随时开口。”
接下来两日,虞满见了不少人——顾家和孙掌柜找来的老宫人、工匠之后,甚至还有个自称在先帝御书房伺候过的老太监。
收获寥寥。
多数人对此令牌毫无印象,少数几个说“似是见过”,却讲不出所以然。直到第三日午后,孙掌柜亲自带了个断指的乞丐来喜来居。
那乞丐约莫五十来岁,右手缺了三指,衣衫褴褛,眼神却透着市井磨砺出的精明。见虞满端坐于上,也不怯场,只将残掌搓了搓,嘿嘿一笑:“贵人想打听什么?小老儿知无不言,只这肚里饥荒,舌头也跟着打结……”
孙掌柜会意,递过一小锭银子。乞丐接过掂了掂,贴身藏好,这才敛容道:
“小老儿的师父姓郑,当年在工部匠作监当差,有双巧手。贵人说的那令牌,师父确实经手过。”
虞满眸光微凝:“可知是作何用的?”
“详细情形,师父也不甚清楚。”乞丐摇头,“只恍惚听他酒后提过,说那批令牌是自天字第一号起,至地字末号止,统共一千之数。后来上头传令熔毁,便是一枚一枚按字号核验,在众目睽睽下投进炉子的,做不得假。”
序字?
虞满记得袖中令牌——玄铁表面幽光沉静,除龙凤御纹,再无半点凿刻痕迹。
乞丐觑着她神色,压低嗓子道:“除了那批正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