颀长的身影停在门前,虞满不敢看他,只能看向墙上映着的背影。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虞满耳中:
“所有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都不会瞒你。如若你想知道,只管来问我。”
“我只怕你对我无所求。”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步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与雨声之中,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却是他低头不敢看,直至门扉合拢。
……
【他好像生气了。】
眼见宿主不说话,系统电子音怯怯地响起,甚至感觉能听出它颤巍巍的语气。
虞满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他察觉本系统的存在了?】系统紧张,总部第一条守则就是不能让除宿主之外的人知晓系统存在。
这一点它好像忘了跟宿主说。
“应该没有。”虞满否定得并不十分肯定。裴籍太过敏锐,她有时也拿不准他究竟看出了多少。
【那是因为什么?】系统不解,【数据库分析,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剧烈,且带有负面倾向。】
虞满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彻底埋在引枕里:“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偶尔也看不懂裴籍的心思。
【不会因为张谏吧?】系统大胆假设,【根据记录,雄性生物在潜在竞争者出现时,容易产生领地意识和焦躁情绪。】
虞满失笑,觉得这系统大概是杂七杂八的数据包看多了:“不会吧。”她并不认为裴籍是那般易妒的人,而且她和张谏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系统:【也是,毕竟是后宫文男主,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它说完没听到虞满的回应,【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我没玩你问我答的游戏。】
虞满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香囊上细腻的绣线,那香草的轮廓几乎要被她的指甲刮毛。“我能说什么?”她声音低低的,略有几分摆烂,“问他是不是要去当千古一将,最后坐拥三千佳丽?”
这是系统曾告诉她的,属于原著里面裴籍的剧情终点。那是尚未发生、甚至可能永远不会改变的未来。她不可否认,正是这些剧情,让她对裴籍始终有所保留,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至少,她不敢真的去问他——“裴籍,你究竟是谁?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从那个身份不凡却对他颇为忌惮的晋楚川,到对他另眼相看、承情而来的定王李珩,再到这位看似洒脱不羁、背景却显然深厚的奚阙平……她不是傻子,串联起这些线索,足以让她猜到裴籍的身份绝非普通人。
“他就不能是普普通通的读书郎吗?”
系统泼冷水:【毕竟是男主啊,按照小说套路,女主不一定是高门贵女,男主一定是权贵公子,天之骄子爱上你,】
虞满:“不是很多人在吐槽了吗?”
系统:【吐槽不代表不看。】
虞满:“过于锐评了哈。”
不过系统很少见到宿主流露出这般明显的苦恼情绪,它的运算核心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拟人的犹豫:
【可是……男主刚才都那么说了,不像是开玩笑的。】它指的是裴籍那句“所有事我都不会瞒你”。
“你开始的时候不是让我小心他吗?”虞满反问,语气带着点中年男子的无力。
【小心也是要小心的,】系统的电子音似乎带上了点纠结的波动,【只不过……】它的数据库里存储着原定的剧情线和风险提示,不断警告它应该引导宿主遵循推荐路线,远离危险人物。但另一方面,它自主收集、分析的数据流又清晰地显示,因为宿主的介入和行为,整个剧情线已经发生了显著的、不可逆的偏移。两种核心指令在底层逻辑上产生了矛盾。
算了。它不想了。它就是个破系统,连实体都没有,对于人类如此复杂纠葛的情感与抉择,它那基于概率和逻辑的数据库,根本得不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虞满没有再理会系统的沉默。她将那个驱蚊的香囊凑到鼻尖,清苦的药草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裴籍身上的冷冽气息。她闭上眼,窗外雨声依旧,一声声,敲在心头。
……
接连两夜,虞满睡得极其不安稳。
第一晚,她梦见秋闱放榜,那长长的榜单看得她眼花缭乱,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疑似裴籍的名字,墨迹还糊了一半。周围人指指点点:“瞧,那就是裴家小子,考了十几年还是个老秀才……”她当场惊醒,摸着怦怦跳的心口直纳闷——武将从文不至于混的这么惨吧?
第二晚更是离谱。她居然梦见裴籍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装,蹲在食谱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卤肉锅。她好心递过去一个肉夹馍,他却大哭起来说:“小满,我饿……”吓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额角都是冷汗。
虞满瞪着帐顶,心里直犯嘀咕。奇了怪了,明明是他去考试,怎么搞得跟她在渡劫一样?这心惊肉跳的滋味,比亏了银子还难受。
她抱着被子琢磨了半天,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隔日,虞满瞥了眼桌上摆开的午膳——一碟清炒莴笋,一碗素烩三菇,一盅看不见油花的青菜豆腐汤,连唯一算荤菜的蒸蛋上都只吝啬地撒了几粒葱花。她握着筷子,半晌没动。
厨娘送来的饭菜素淡得让她怀疑人生,倒不是味道不好,奚府厨娘的手艺自是精湛,但这般清汤寡水、不见半点荤腥油水的吃法,对于习惯了浓油赤酱、讲究滋味的虞满来说,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看着这桌绿意盎然的菜,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筷子。
“我自己去做。”
送饭婢女提醒:“娘子,灶房已经没菜了。”
偌大府邸还能没菜?
还真没有,第一日她就不信邪去看了。
虞满又坐下,说道:“让谷秋来。”
系统适时冒泡:【宿主,这就屈服了?】
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道:“你一个不需要吃饭的电子宠物懂什么?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气性亏待自己的五脏庙,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虞满把从州府夜市买回来的几样精致点心,以及一个憨态可掬、快要化掉的小糖人,打包好让谷秋给裴籍送了过去。
系统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出声:【这是在……哄人吗?】
虞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点心屑,语气淡定:“不,这是和好通知。”
当谷秋捧着那包东西走进书房时,裴籍正在默写经文静心。
等裴籍把那些东西拆开——油纸包着的点心,一个歪着脑袋的糖人,还有几样零碎有趣的小玩意儿。
谷秋努力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替虞娘子表功:“主上,这定是虞娘子心细,见您前两日心情不佳,特意寻了这些州府时兴的吃食玩意儿来,盼您宽心。虞娘子对您,当真是关怀备至……”他绞尽脑汁搜刮着褒义词。
裴籍的目光掠过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定格在那个傻乎乎的糖人上,眼底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他放下手中的笔,对谷秋道:“去跟厨娘说,今日的午膳不必准备了。”
谷秋一愣:“是要出门用膳?还是……?”
“我下厨。”裴籍说得云淡风轻。
谷秋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您明日就要下场了!”这紧要关头,难道不该焚膏继晷,温习功课吗?下厨算是怎么回事?
裴籍抬眸看他,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有什么影响吗?
谷秋:“……”得,当他没说。主上的事,尤其是涉及到虞娘子的事,他还是少插嘴为妙。
晚膳依旧摆在虞满暂住的小院里。菜色简单却精致,一碗撇净了浮油的鸡汤,几碟清爽小菜,都是裴籍的手笔。两人对坐用餐,裴籍给她舀汤。
两人沉默地用着膳,气氛比前两日缓和,却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虞满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裴籍。她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你前几日同我说的话,”她指的是他那句“所有事都不会瞒你”,“我这些天,仔细想过了。”
裴籍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虞满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这个人,其实……很怕麻烦。”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最准确的表达,“不喜欢猜来猜去,也不喜欢心里装着事,悬而未决的感觉。”
裴籍静静听着,捏着筷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然而,虞满话锋一转:“所以,那些一时半会儿可能说不清、或者说起来会很麻烦的事情,”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等秋闱放榜之后,你慢慢讲给我听,可以吗?”
她顿了顿:“但眼下,你最紧要的事,是安心秋闱。别的,都先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