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
就算不认,也不瞎。
那明晃晃大红喜帖,映得苏抧的脸颊也略微泛起粉色,胸腔里久违的轻快跳动,她迟疑抬头,环顾了下这个小小的轿身,惊觉:“慢着,这原来是喜轿?!”
目光很快惊愕着回到他的身上,只瞧见他双眸平静如水,只不过声音不似方才稳重,反而淡淡挑眉,“有什么不对?”
苏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男人的声音便要发凉,“你是当真不爱好好听我说话,我才说过要你来侍奉我,现下又忘了?”
还是后悔了?
师烨山轻嗤一声:后悔也迟了。
苏抧反应过来,马上伸手大力推搡着他:“那你给我下去!”
师烨山没防备,倒真的被她推得身形踉跄,手掌紧了紧,又听见她责备的喝问,“给新娘子的喜轿,你凭什么挤上来啊?!”
下去!!
轿子里似乎起了些争执。
想起来这女贼似乎有些法力在身上的,侍从们彼此面面相觑着,还没做出决定,却见到他们少主堪称狼狈的从轿子里出来了。
……好像是被人推的。
师烨山的表情也跟平时不大一样,被推出来以后又斜眼看了那轿里一眼,自己理了理发皱的衣角,顷刻间又恢复成了那清冷尊贵的少主模样,皱眉呵斥他们:“都停下来看我做什么?继续,回府。”
奶茶还趴在轿顶上,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就又钻了进去。
小厮打量着请示:“大人,这个死东西……”
“不必管它。”
师烨山的语调却暗含诡谲,唇角微微勾着,“就让它,送它的师娘出嫁好了。”
让娘家人送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珍珍。”
师烨山敲了敲轿沿,“写好了就递出来,喜服在座椅下,你且换上……记得让那死东西先滚出来。”
第66章
◎敷衍。◎
苏抧前些天闯入的,其实只是景家的一处外宅,里头只养着些门客修士,大约是迷惑外人用的。
真正的景家,要在玄州那条祁河之后,渡过天然的一层迷障,来到深山密林最深处,隐约得听缥缈喜乐声,借着哗哗水流,更添一抹空寂。
奶茶掀开轿帘探出头去望了两眼,正对上师烨山几分嫌恶的眼神,当即缩回去趴在苏抧肩头吹风,“师娘,他老家可真不像是阳间。”
它说,“我们遇到的这些,不会都是鬼魂吧?哪儿有人大半夜娶新娘的。”
苏抧已经换好了喜服。
她确认了,这个男人的喜好没有变,整套衣服坠着各色繁复珠宝,层层叠叠着披在身上,大约总有几十斤重,像是搭了个违章建筑在身上。
不过,这喜帘却是用珍珠串联而成,被她扔在了一边不打算戴,也借由此确认了,师烨山没有本来的记忆,不知道她珍珠过敏。
苏抧一时有些怅然,奶茶又在发散思维,“而且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要娶你,我怀疑我们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这不会是要把我们拉去什么野坟堆里吧。”
苏抧额了一声:“…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一轿之隔,师烨山的声音幽凉:“我听得见。”
轿子停了。
男人的一只手透过轿帘伸了进来。他也不知何时也穿上了喜服,玄色衣料上开着暗金色的紫荆花。苏抧才打量几眼,师烨山就已不耐烦了,利落挑了轿帘,半边身子探进来瞧她。
苏抧正在给自己穿鞋,她也抬眼跟师烨山对望,只见他略有发怔,眼神奇怪地腻在自己身上,还以为他不耐烦等,嘱咐他:“你等我一下。”
但下一刻,苏抧身子一轻,已经是被师烨山双手稳稳抱了出去。
“面帘呢?”他往里瞥了眼,“你不喜欢珍珠?”
苏抧下意识环着他的脖颈,忙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我不喜欢?”
他说得不在意:“不喜欢就不要了。”
正是午夜时分,月上中天。偌大的宅院四处挂着明亮炽灯,门口处更是灯火通明,列了两队人执杖而立,都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恭谨。
乐声一直轻柔地奏着,却不显得凄清。
一个喜婆模样的妇人堆笑走上前来,“少主,把新娘子放下吧。她还需跨炭盆…”
“什么炭盆?”师烨山皱眉打断她,“不要。”
奶茶趁他说话的功夫,一踮脚就想要跳到苏抧的身上,被师烨山一脚踢得远了些。
因为苏抧一直乖巧待着怀里,他看上去倒是满意,“就这样。”
也好。
苏抧心安理得勾住他的脖颈,“这里成亲,都是要跨炭盆的吗?”
玄州,跟其他地方的风俗有很大出入,成亲的习俗倒是一样。
可能哪里都喜欢刁难新娘子。
师烨山垂头看她一眼,“你很在意?”
炭盆就摆在了过道。
师烨山特意侧了两步,眨眼间已平静地跨了这火盆,敷衍道:“好了。”
喜婆欲言又止,冷汗顺着额角滴落下去,到底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殷勤地跟在他们身后,“吉时已到,拜堂成亲吧。”
苏抧在他怀里四处打量着,“你家真大啊,藏得这么深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这里有一处府邸。我们要去拜你的父母吗?”
习俗似乎如此。
但师烨山好像因为这句话又改了主意,他闻言便停下脚步,吩咐喜婆:“不用拜堂了,让宾客们都散了。”
喜婆迟疑着:“……那家主?”
他不耐烦:“都出去。”
……
人都被赶跑了。
偌大的宅院里,顷刻间就剩了这一对新人。
苏抧动了动,师烨山却不放手,“不必在意其他人,今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她看着他,“…哦。”
忍不住又问:“那还成不成亲了?”
师烨山却皱眉,“我都把你娶回来了,你我自然已结为夫妻。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似乎在冷笑,“我并非那些庸俗、虚伪的男人,你不必用旁人来参照我,今后你自然会知道孰优孰劣。”
苏抧沉默。
她不懂这人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这时候,苏抧又免不了想起上次,他们两个成亲时也是这样,没什么礼节和仪式。
那会儿,师烨山只是牵起她的手,简短说了一句往后他会对她好,然后就让她去睡觉了。
他其实真的也做到了。
不过这次倒是进步了,还知道用喜轿子把她往家里抬。
“你在笑什么?”
一抬眼,这男人的脸上流着银霜清辉,他声音倒还平静,手背细细着轻抚过她的侧脸,“是想到了别人?”
苏抧摇摇头。她推了下师烨山肩胛,这次很坚决地跳了下去,光着脚踩在铺了鹅卵石的道上,半个身子还靠在他的身上,犹豫着问:“刚才坐在高堂上的那个男人,是你的父亲吗?”
为什么感觉他很害怕师烨山的样子,被赶走的时候还一脸庆幸。
师烨山声音冷淡,“不必在意他。”
苏抧了然,看来这父子关系也很差。
他又补了一句,“这老东西品性很坏,往后你不要与他来往。如果他胆敢来找你,直接打出去便是,打死也不要紧。只是不要让他发觉你软弱可欺。”
苏抧怔怔地看过去,师烨山语气不变,“还有方才跟在我身旁那个跛脚的随从,他的品性也不好,虽然忠心,但也只对我一个人,你也不要理他,省得吃亏。之后我不会让他跟在身边了。”
还有不少事情要交代。
师烨山略想一想,“罢了,说太多你记不住,以后慢慢告诉你。”
她慢慢‘嗯’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师烨山却奇怪反问,“我不告诉你这些,难道还有别人会告诉你。”
苏抧顿了顿,“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他从善如流,瞧着终于是高兴了些,打量她两眼,“知道我对你好就行。”
压不住尾声上扬。
苏抧倏地笑了笑,面前的男人已经弯下腰来,替她把鞋子穿上去。
这喜鞋居然被他顺手就揣进衣袖里。
他淡淡道:“过来,带你四处瞧瞧。”
苏抧便也听话地跟他四处走,看他漫不经心指了屋角,“这串风铃灯,是人鱼鳞片打磨串成的,夜里还好。白日里折着七彩柔光,会更漂亮。”
她点点头,只多看了两眼,又望向了别处,“这是你自己建的?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不。”师烨山言简意赅,牵着她往花园里走,“我不大在意这些,这原来是景家家主住的地方。不过我已差人四处都清扫干净,家具装饰也全换过,你不必介意。”
……是他爹的房子。
一看那老头子就很会享乐。
苏抧着意又看了师烨山几眼,明白了是他为了住好房子,硬生生赶跑了他那老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