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昏,层云蔽日。步一乔仰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际。
腰侧仍隐隐作痛,昨夜在他房中的种种倏忽掠过眼前。肩头与身前的痕迹应当未消,腿侧被他紧扣的指印恐怕也还在……她还咬了他一口。
初夜啊……
她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后,如果当年她没有填报历史系,没有做那场荒唐的春梦,没有对教授口中的“穿越”心生向往……这一切是否根本不会发生?
这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场大梦?她恍惚地想。总觉得……还该同孙权再说些什么。可是说什么呢?难道要说,即便与他有了肌肤之亲,我依然无法放弃改写伯符的命运,依然要守在他身边吗?
何其讽刺,何其幼稚。
“孙权……孙仲谋……对不住……不是故意打你的。只是没忍住。”
头顶的刀锋,映出最后一丝天光。
步一乔缓缓低下头。
由此去罢。
*
预想中撕裂的剧痛并未降临。
耳边响起的,是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以及一声她昨夜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压抑的闷哼。
……是孙权。
众人愕然看向拦在吕蒙与步一乔中间的少年。
少年低头看了看刀上的血,又回过头,对上面无血色的步一乔,竟还扯出个带血的苦笑。
“步一乔……为了兄长,你连死都不怕吗……三次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汹涌的愧疚,混杂着剧烈的恐慌,同他胸前漫开的血色,瞬间淹没了步一乔。
“你……为什么……”
她看着他颤巍巍抬起的手,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下一秒,步一乔从巨大的惊骇中挣脱,几乎是扑跪过去,在他身体倾颓之前,用尽全力接住了他。
“孙、孙权?孙权!!”
*
孙策跪在身旁呼喊。周瑜命吕蒙去叫人。
步一乔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见孙权胸前迅速蔓延的血色,和他凝视自己的双眼。
她突然想起早上那些话,那一巴掌。滚烫的眼泪涌出,恐慌攥住心脏。
“你疯了吗!这是刀啊!是会死的!”
步一乔抱着他的手颤抖着,想碰但不敢去碰他身前狰狞的伤口。
这不是史书,是正在流逝的生命。
“别死啊……你不能死……孙权……”
步一乔溃不成声,茫然四顾。医生呢?救护车呢?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他!
冰凉的手指忽然触到她脸颊。
“别哭……我不会死……还没娶你……”
最后的字似乎用完他最后一点力气,手便垂了下去。
“……孙权?孙权!”
大夫和侍从冲来,孙策驾着步一乔的胳膊将人拉开,可她死活不肯松开孙权。
“孙权!你们带他去哪儿!”
“他们去抢救仲谋!大乔你冷静点!”
可惜眼下的步一乔已经完全“疯”了,根本听不见孙策在说什么。
“他还有救,不要带去乱葬岗丢掉啊!!!!”
*
五日后,孙权厢房外。
“药我来送进去吧。”
“可是姑娘已经守了二公子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不打紧,这里交给我吧。”
室内唯闻竹简轻响。步一乔在门外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盏,走向面上毫无血色的少年。
那日血花绽开的画面夜夜入梦。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他染血的笑。
为什么?明明嫌她轻浮,却为她挡刀。
沉重的愧疚缠得她喘不过气。只有守着,心头的重量才能轻些。
“如果当时……”明知假设无用,却停不下懊悔。
大夫几次摇头,伤势太重,凶多吉少。
步一乔走到床榻边坐下,取走孙权手中书卷,又替他理好的衣袖。
“养病就不要学习了。”
孙权脸上毫无笑意,直接覆上她捧碗的手,仰头饮尽汤药。
“闲来无事。”冰冷的话语从冰冷的身体中说出。
“那,我陪你说说话?”
“无话可说。”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按按?”
孙权不语,冷漠着脸。
“听尚香说,吴夫人种的茉莉开花了,待会儿我去摘些来给你闻闻。”
孙权还是不语。但一字一句听得很认真。
步一乔端着药碗斟酌,再寻不出话。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那你休息,我不打扰你。”
刚跨出一步,衣袖忽地被扯住。她回头,少年将脸藏在阴影里,手指却攥得更紧。
“不是要我走么?”
他沉默地拉着她衣袖,直到她重新坐下。
她明白他为何如此。
那日吕蒙及时收力,刀锋偏了三分。而暗处听完她与周瑜对话的,不止吕蒙,还有孙策与孙权。
“为了兄长,你连死都不怕。”
他说对了。她本就是来改写孙策命运的。
可那句“三次赴死”……算上火场救人,也才第二次。
吕蒙闭门数日,直至孙权亲笔信到才肯出门。
孙策暂息杀意,以“主动提供情报”为由留她一命,派人清剿许贡余党却已人去楼空。
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
“我救了你。”
“嗯。”
“兄长不会再杀你。”
“是。”
“但你心里……装的还是兄长。”
步一乔没有回答。
“即便我以命相护,也换不得你心转意?”
“人心岂能说变就变?我不愿骗你,更不愿负你。”
欺骗感情,与小人何异?可那夜的缠绵该如何解释……她理不清,只觉得烦躁。
孙权苦笑:“你说不愿负我,可这般诚实,反而最伤人。”
他挡开她整理衣袖的手:“不必做这些。救你是我情愿,不必用愧疚困住自己。”
——这样只会让我更清楚,你不爱我。
他掀开被褥起身,纱布上渗着淡淡血色。
步一乔心头一紧:“真不疼?我替你换药。”
“不必。”他望向窗外春光,“我想去后院走走。”
本想说不必,可当步一乔的手挽上自己,孙权实在舍不得说不用。垂眸便是她的眉眼、睫毛、唇瓣……谁能不动心。
步一乔个子不高,只到孙权锁骨的位置。
两人慢慢走着,孙权时不时看她忧心的侧脸,竟觉得欢喜。
至少此刻,她心里装的是他,不是兄长。
“呵。”
“怎么了?”她紧张地抬头。
孙权偏过脸,藏住微红的耳尖。步一乔却踮脚用手背贴他额头:“是不是着凉了?”
听闻身负重伤之人身子虚弱容易感冒,步一乔真担心他发烧咳嗽起来,波及身前的伤。
“还是回去吧,若是无聊,我……我讲故事给你听吧!小时候,我爹给我讲了许多山野精怪的故事,我还在山中遇见过一位好心救我的少年,他——”
步一乔念叨什么,孙权完全没在听。温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他忽然想吻她,在这春光里。
但春光留不住,人也留不住。
既然得不到心——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
“今晚,你来我房里,还是我过去?这些天你守着我,今夜也继续,好不好?”
步一乔想挣脱:“说什么荒唐话!你伤未愈病未痊,谁谁哪哪哪儿都不许去。”
“必须选。”他收紧手臂。
“孙权!”
她撞进他盈满情愫和爱欲的,顿时慌乱。
“你若选不出,那就现在。”
“啊?!”
【作者有话说】
至此已经更新了九个章节啦!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看我的标题,我是一个热衷于给标题搞出花来的人hhhh
所有标题都是歌曲名称!
每一首都不错,推荐给大家!
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你!我们下一章再见!
第10章 云何住
◎七岁和十八岁的孙仲谋◎
凉亭内,冰凉的地板。受伤的人忘了自己的伤,愧疚的人愧疚更深。
他的膝盖强势地顶入步一乔双腿之间,隔着布料施加压力。却怎么也撬不开,两个人僵持着,面部逐渐狰狞。
孙权:“放、松!”
步一乔:“不、放!”
幸而没又观众,这场面看上去着实有趣得很。
两个人僵持着。步一乔的好胜心刚想发力,忽地想起对峙之人身负重伤,立马泄气。
正好予他可乘之机。
孙权的身躯压下,将她禁锢在自己与亭柱之间。
呼吸缠绕,步一乔从他唇齿间尝到汤药的清苦,以及更深处、某种滚烫而危险的渴望。
她心尖蓦地一颤,猛地将身上之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