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吃痛一声,吓得步一乔赶忙扶住他的身子,捏住袖口擦拭他额角的汗。
“抱歉,弄疼你了……伤得这样重,力气倒不小!多大的人了,还没长大吗!”
十八岁,确实还没成年。东汉男子二十弱冠。
孙权看着步一乔又气又内疚的样子,轻笑着将脸庞靠在她发顶。
“我是怕……”
“怕什么?”
“若我就此西去,此生……再难触你分毫。”
步一乔怔住,没好气地轻掐他脸颊。
“说什么呢,你可是要活到七十岁的人啊。”
孙权笑了笑,掌心覆上她的手背,问道:“那余生的五十年,有你吗?”
步一乔斟酌片刻,轻声开口:“没有。”
孙权闷声应后,收紧手臂,缱绻低语。
“所以我才要趁着现在,想尽办法触及你,做个流氓也无妨。”
*
服侍孙权服药睡下后,侍女寻来,说有人邀她去亭中一叙。步一乔下意识拒绝,却在听到那人姓名后,掖好孙权的被褥,转身退出房外。
后院亭中,周瑜在桌案对面静静跪坐,慢条斯理地拨弄琴弦,动作沉稳又优雅。
接引步一乔的侍女欠身退下后,凉亭中,两个人相对跪坐。周瑜抚琴,步一乔端着茶盏走神。
“步姑娘是从仲谋卧房而来?仲谋身子恢复如何?”
步一乔放下茶盏,“周公子唤我来,是要问罪吗?”
“伯符既言既往不咎,瑜岂敢违逆。况且你不分昼夜地照料仲谋,我为何相怪?”
拨响最后一根弦,周瑜的手落在弦上,止住了余韵。
“步姑娘,做个选择吧。伯符和仲谋,你必须选一方,从而弃掉另一方。别告诉我,仲谋做到这地步,你看不出他对你的情意?”
“我说过的,我——”
“选择仲谋吧。”周瑜平静地打断她,“不是以他救了你,只是……仲谋恐怕时日不多了。”
步一乔眸光一沉,“谁说的?”
“大夫。”
“哪个大夫?大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你上阵杀敌数年,没见过重伤痊愈的人吗?”
周瑜尚且存有耐心,继续道:“步姑娘,那是致命之伤。仲谋能延命至今,已是天幸。”
步一乔脱口而出,“你在诅咒他?”
周瑜真无可奈何,沉了口气道:“罢了。仲谋甘愿以命相救,自是钟情于你。即便日后安然无恙,你与他年岁相当,也并非不可。”
“说穿了,你还是认定他必死无疑。”
周瑜素来儒雅的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步一乔偏过头去,道:“他不会死。他可是孙家看上去最长命的那个人,他绝不会死。”
这话与其说是反驳周瑜,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讲。步一乔需要这样一个坚定的信念来支撑自己,守着自己认定的“事实”,否则愧疚和恐惧便会将她吞噬。
“孙权绝对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仰头饮尽茶杯中并非茶而是酒的液体,擦干嘴角扬长而去。
*
入夜,想着孙权的话坐在廊下发愣,抉择不出是否去见他。
“大乔。”
步一乔闻声抬眸,孙策大步走来在她身边坐下。
“将军怎么还没休息?”
“方才去看了眼仲谋,顺道来看看你。”
气氛稍有微妙。两人对那日的事情只口不提,却也略感尴尬,难寻话题。
“难得无眠之夜,要不要听我讲故事?”孙策忽道。
步一乔怔了一瞬,“……好啊。”
其实心底乱糟糟的,但步一乔还是听孙策慢慢讲述。
“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各个勇敢刚烈、窜天入地的,尤其是叔弼(孙翊),完全随了我的性子,连公瑾都说,将来必是第二个孙策。”
孙策笑了笑,步一乔也只能跟着笑。
“唯独仲谋,性子沉稳得不知道随了谁。自小沉迷于兵书史书,问他为什么,他说将来好辅佐我。我负责上阵杀死,他负责替我管理后方。”
“孙权他……确实适合管理内政。”
“大乔也这么觉得?”
孙策身子往后一靠,轻叹一息后道。
“仲谋就是太善隐忍。那年我十四,仲谋七岁,明明只比叔弼大一岁,却像个老成的大人,领着被欺负的叔弼,上人家里去要人给道歉。自己被欺负,就只摆手说算了。”
步一乔轻笑,“这不像七岁,倒像三十七岁。”
孙策大笑后道:“大乔你有所不知,仲谋平生最大的乐趣,便是劝人读书。季佐(孙匡)从出生起,仲谋便每夜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若说叔弼随了我,那季佐便随了仲谋。”
“孙权看的都是兵书史书居多吧?给刚出生的孩子……讲那些?”
“那可不。也就季佐能专心听他讲,换做尚香,听一半早开溜了。不过也好,有人陪着他,总没那么寂寞。”
步一乔想象着年幼时期的孙权,独自坐在书房,捧着高深莫测的兵书钻研。孤独的画面中,一个可爱的身影闯入,嘴里喊着“二哥念书给我听”。
长大一些的少年,身边偶尔有同龄的朱然伴读,也没那么孤独。
孙策看着步一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欣喜地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别至耳后。
突然的动作令步一乔顿时止住笑声,下意识后仰躲开。
“抱、抱歉……”她垂下头。
孙策的手在半空停了会儿,笑着收回。
“被我吓着了吧。无妨。早点休息吧。”
“嗯……将军也是。”
望着孙策走远,步一乔又恢复了他来之前的复杂心情。
自己方才为何躲开?是心虚吗?
*
昏暗的厢房内,照不进月光。
连步一乔自己也想不通,为何会走到这里。
夜风凉飕飕的,孙府各屋紧闭门窗。
冷么?不,步一乔只觉得心头燥热,一股莫名的躁动推着她向前,前往孙权的卧房。
室内,孙权原本端坐在正对门的椅上,坐立难安。直至那个人影浮现,他蓦地起身,心头的石头落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两人隔着一道门框、几级石阶,无声对望。
孙权眼底几乎要漾出光来,步一乔却有些惶然,下意识地开口:“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看你睡了没有。既然无事,我也该走了。”
说罢,她转身欲逃。
“一乔。”孙权出声叫住她。
步一乔抿住唇,下意识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见发现。可夜深人静,无人醒着。
除了两个“偷情”的人。
几级台阶何时变得这么难走?她托着沉重的双腿,走了许久,终于站在了与他不过一道门槛的位置。
“我……我不是来……”
“嗯,我知道。”
孙权站在门内,朝她伸出手,唇角牵起极温柔的弧度。一个无声的邀请。
步一乔终究是将手递了过去,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一步跨过门槛,也跨进了某种命定的纠缠。
孙权牵引着她,无声地走向床榻。伤口突然被牵扯,他几不可闻地倒吸一口气,步一乔立刻停下脚步。
“疼了?”她慌忙询问。
孙权摇摇头,手下却握得更紧,生怕她退缩,止步于此。
帐幔低垂,隔绝出一方更为私密的天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在这里,视觉被迫退让,触觉变得无比敏锐。
步一乔能清晰地感知到孙权身体的每一次呼吸起伏。当她的指尖抚过绷带,每一寸纹理都敲打在她的心上。
“孙权你为何……”
她问不下去,忽然别过脸,扯过他一件散在一旁的衣衫,假装捂住气息。
“疼吗?”孙权沙哑着嗓音问道。
步一乔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冰凉的指尖触及天顶,他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很疼?要不算了吧。”步一乔真担心他的身子,总有不安萦绕。
“你在这里,就不疼。”
这话太过直白,步一乔倏地绷紧,又惹他吃痛。她慌忙想偏头掩饰,下颌却被他捏住抬起。
“一乔。”
“……啊?”
烛光昏黄,映在他深邃的眼里,像是落入了星辰。那里面有痛楚,有隐忍,更有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汹涌情愫。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描摹她的眉眼,最终落在她的唇上。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交缠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你……说话啊,别光盯着我。”
“我问你,你会和兄长行这等事吗?”
“不、不会。”
“你与兄长,曾有过亲吻、触碰吗?”
“不曾……你好烦啊,别老是问些……奇怪的问题啊。”
步一乔感到一阵眩晕,理智在告诫她离开,身体却不肯挪开半分。孙权低下头,气息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