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似是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步一乔眼中情欲瞬间褪去,几乎本能地往孙权怀里钻,用他的身体护住自己,目光射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没什么温度的掌心落在她发顶,安慰道:“府上那只猫而已,不必害怕。”
“……是吗?”
猫咪的肉垫踩过枯枝的声音,是这样的吗?那得是多大、多胖一只猫?当真不是有人路过窗外,听见屋中声响后,离开时不小心踩到的吗?
步一乔没能继续多想,孙权的唇舌贴上来,撬开她咬紧的唇齿,夺走她的全部注意力。
“一乔,只许想着我,看着我。我在,便会护着你。我在,便会陪着你。”
“从前如此,往后也如此。所以,不要离开我。”
*
几番缠绵方歇,两人侧卧在榻,气息未定。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高得骇人。手臂自她身侧环过,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然而下一刻——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帐中的温存。
“孙权?”步一乔倏然转身,“你没事吧?”
“无碍……”
他试图掩饰,却换来更剧烈的呛咳,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
直到他捂住唇的指缝间渗出暗红,染透了绣帕。
两人同时僵住,盯着那抹刺目的红。
“孙权你!”
“无事……估计方才用力了些……歇息一会儿便好。”
说完,孙权再度环住步一乔,将全身重量交付于她,下颌无力地抵在她肩头。
“一乔……步一乔……做我夫人……不要嫁给……兄长……”
步一乔望着床帷,脑中一片空白。得不到回应,孙权又将无力的手臂收紧。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呓语。
“我的初次都给了你……纵然是强迫……我也原谅你……我什么都原谅你……”
“为何……为何不行?为何是兄长……不能是我?”
孙权剧烈地咳嗽起来,缓过气后,轻呵一声。
“不过,曾经许诺的话,做到了。”
“……什么许诺?”
“‘下次让我死在你前面吧,但是我想死在你怀里’,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局……”
孙权用尽最后的力气,而后声音减弱,最终消散。
步一乔侧过头,借着帐外的微光看见他安静合目的侧脸。
“孙权?”
没有回应。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孙权?孙仲谋?”
依旧一片死寂。连微弱的心跳和呼吸,都再也感受不到了。
步一乔瞬间涌上眼眶的泪模糊了视线。嘴唇剧烈颤抖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堵塞的喉间溢出。
“孙、孙权……?”
*
烛火摇曳,照亮榻上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面庞。
步一乔跪坐在榻上,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衣衫忘了披上,呆滞的神情似是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太久,久到膝盖失去知觉。
她不敢告知任何人这个惊天的消息,只把房门关上,自己寸步不离。
谁能相信他是自己行春事时,用力过猛咳血而亡?几双眼睛睁睁看见那日他为你挡下一刀!你是最后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你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本就是最大的嫌疑!
步一乔快疯了!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可不说……又能瞒到几时?尸体在空气中一般存放多久?不久吧……
天,就快亮了。
侍女会来添灯油,医生会来请脉,孙策会来看他重伤的弟弟。到时,该如何解释?
孙策会露出绝望的神情逼问:“人怎么死的?是不是你杀了他!”
又或许他根本不会问,举起大刀,便是一条人命。
就算自己是他孙策说好三书六礼聘娶的大乔又如何,这可是他最器重的弟弟啊。
步一乔仿佛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看到孙策暴怒冲入、吕蒙拔剑相向的场景。
每一次夜风拂过窗棂的细微声响,都让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呜咽出声。
“孙权……你说句话啊,安安静静的,一点不像你……”
步一乔试图扯出往常一样的笑调侃,却比哭还难看。又想起了她的初夜。她与眼前少年的初夜。
她伸出手,想替他理好额前的一缕乱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时猛地缩回。
不行,不能留下任何指纹。
她环抱住自己,无边的寒冷无助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被困在死寂的囚笼内,前进是万丈深渊,后退是刀山火海。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新的黎明即将来临。
她的时间,不多了。
“孙权……我该怎么办……你说好要护着我的……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第11章 清醒梦境
◎春梦◎
一年前的那场春梦,究竟是一见如故,还是久别重逢?那个少年,究竟是他,还是他?
有些人,在邂逅一场初遇。而有些人,却是等一场解开过去的梦。
*
大四的国庆假期,步一乔回老家庐江给先祖扫墓。顺便从备考状态中出来,散散心。
“奶奶保佑,两个月后的考试,让我一次性上岸吧!”
纸钱的灰烬上还有火星子,步妈突然想起什么,跟孩她爹说:“得回老房子一趟,有个东西忘了拿。”
步一乔一听心都死了,立刻耍起赖来。她顺势往旁边墓碑的水泥基座上一坐,整个人像没了骨头。
“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来回还得走四十分钟,我实在走不动了。”
步爸皱眉:“当代大学生就你这样吗?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人……”
“没事儿,”步一乔打断他,指了指周围的坟茔,“这么多‘邻居’陪着呢。”
步妈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找地方歇。林子里草深,小心有蛇。”
“知道啦,我就在这水泥台上坐着,绝对不乱跑。”步一乔信誓旦旦地保证。
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步一乔长长地舒了口气,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
果然被妈妈说中了,她是真不挑地方,只要困意上来,墓碑旁也能当沙发。
“就眯一会儿,”
步一乔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在水泥平台上,脑袋斜靠在一旁的石头上。
“他们回来会叫醒我的……”
害怕草丛里真有虫,她没敢往草深的地方去。就着这片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水泥地,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越来越沉……
意识像沉入温水,缓缓下坠。直到某种尖锐的光点刺破黑暗,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硬生生将她拽醒。
步一乔以为是被人随意丢弃的镜子反光,不耐烦地睁开眼。
下一秒,她却彻底僵住了。
坟堆呢?水泥台呢?熟悉的墓碑和松柏都消失了。
“……梦?”
她挣扎着坐起身。触手所及是潮湿的泥土,环顾四周,是全然陌生的山林,树木高大得惊人。
她攀上最近的高坡。远处山坳里,几缕纤细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清一色的低矮土坯茅屋。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劳作,地里种着她不认识的谷物。他们的衣服是粗糙的麻布,颜色灰扑扑的。
田埂边两个歇脚老农正对话。
农人甲:“……这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农人乙:“唉,听说北边那位‘四世三公’的袁大将军,上个月人没了!”
农人甲:“啊?就是跟曹司空打了好几年的那个?这下河北怕是要乱套了!”
作为历史系即将考研的人,步一乔瞬间想到了官渡之战,想到了袁绍曹操、河北易主。袁绍正是在官渡之战后,建安七年病逝。
难道……
“我这梦……是背知识点魔怔了?怎么还到东汉了?!”
*
步一乔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整个人被“建安七年”冲击得七荤八素,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嘶——还真有点疼。
眼下似乎刚开春,身上的运动服虽不算单薄,但风掠过,竟能感觉到刺骨的凉意。
“又疯了。就说学历史会魔怔,写论文会走火入魔吧!小时候那个引诱我去学历史的到底谁啊!要是被我想起来,你就死定了!”
步一乔揉着隐隐作痛的胳膊,自言自语。
“做个梦都这么考据派,连年号碑文都给我安排上了?怎么不给我安排个绝世美男,供我消遣寻欢作乐呢!这不该才是母单该做的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