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然不会。也不会对姑娘……刀剑相向。”
步一乔笑着转身,快步没入夜色。
远处,安顿好一切的孙权正焦急地寻找什么。侍从发现池边的孙策,急忙通报:
“二公子!主公在此!”
孙权冲过来,见兄长安然无恙,先是狂喜,随即脸色一变。
“一乔呢!那位奇装异服的姑娘呢?她在哪儿?”
侍从们面面相觑,无人知晓。
“火势太大,我们忙着救人,未曾留意……”
有什么轰然坍塌。孙权脸色霎时灰败,转身就要往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场里冲。
“二公子!不可贸然前往啊!”
“火势如此大,若那姑娘尚未逃出,恐怕……”
几个侍从死死拦住他。步一乔隐于假山阴影后,清晰地看到了孙权脸上近乎绝望的焦灼。
那表情,远比她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孙权被拉至安全处,死死盯着火场,失魂落魄的模样,像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没抓到我,至于失望成这样吗?”步一乔有些费解地嘀咕,“不过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他这反应……倒像是我欠了他多少情债,要连夜跑路了似的。”
抑或,古人的责任心都强?我救了他哥,他恨不得以身相许来替兄报恩?
想完,步一乔自己先笑了。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孙权的嘴唇动了动。
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但她读懂了那句唇语:
“我才刚认识你……便是永别吗?”
步一乔怔住,眸光沉下。
她拉紧运动外套的拉链,将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涩意一并收起,转身悄然没入夜色。
重回地牢,棺椁静静躺在原地。
步一乔再次确认目标时间后,以极其安详的姿态躺进去,合上棺盖。
“就来这么一回,差点把命搭进去。”她心有余悸地嘟囔,“什么永别……我们压根就不算认识好吧?”
此前不认识,往后也不相识。
就当作一场……地牢做的旖旎梦吧。
失重感再次袭来。这一次,她脑中闪过的碎片更清晰:
那双盛着春水的眼睛,在流泪。更奇怪的,是他面对之人。确实是自己没错,但……是尸体。
*
2025年,A大历史系教室。
连续四堂课后,步一乔整个人跟抽干了似的趴在桌子上。窗外阳光刺眼,黑板上写满她熟悉的年表。
“没人说穿越的时候,现实时间在照常前进啊……”
她穿越过去六天,现实世界过去了六小时。幸亏不是一比一,缺席一周,后果不敢想。
唉声叹气时,头顶飘来一片阴影,一本书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头顶,敲醒昏昏欲睡的灵魂。
“步一乔。”
步一乔捂着脑袋抬起头,草字都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
是教授。他站在桌边,将书放在桌上,眼神却比平时更沉。
“你还挺有能耐,到底是去救人,还是害人啊?”
步一乔一愣:“我干什么了吗?我可是冒着大火把孙策救出来的旷世英雄!孙家十八代都得感谢我,把我供起来!”
“感谢?”教授冷笑,“没把你找出来乱棍打死够不错了。”
“什么意思?”
教授把历史书推到她面前。那是一本新版的《三国志详注》,书页崭新,墨香犹在。
步一乔诧异地拿起,定睛阅读教授折起的那一页。
“建安五年春,孙氏家宅中闯入一不明身份之女子,自称步氏,以妖言蛊惑人心,幸而孙策未信,将其关入地牢。却不料贼人身手了得,逃出后放火焚烧宅院,且以绳索将孙策困于火海。孙策重伤不治,不幸身亡,时年二十六。”
附注还有一行小字:“此女形貌怪异,衣饰非当时所有,疑为方术之士。”
顿时,步一乔脸色煞白,手指颤抖。
“孙策……死了?我……我杀的???”
教授抽走快被她揉烂的书,道:“按照这版修订史的记载,是的。”
“不可能!我明明救了他!火场里有人把他绑起来,我亲自背着他从旁边的门缝——”
她忽然停住。
那扇被人莫名打开的侧门。
“有人……有人在陷害我。火灾是蓄意而为,想把罪名转嫁给我!”
教授平静地说:“历史只记载结果,不记载细节。火是你救的,人是你搬的,现场只有你。在历史看来,这就是你做的。”
步一乔跌坐回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
她成了凶手。成了刺杀孙策的刺客,成了千古罪人。
“怎么办?我再回去一趟,重新来一遍?我差点被杀了,再有下次,肯定当场人头落地啊!”
“知道时间悖论吗?你可以回到更早的时间点,早到无人记得你。”教授说。
“更早……”
“回到一切开始。回到孙坚还活着的时候。”
孙坚?改写历史从父辈开始?
步一乔若有所思:“教授的意思是,伯符若不是追随父业,过早卷入战争,或许会成另一种结局?”
教授颔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东汉复原汉服。
“之前我就想问,教授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步一乔接过衣服,随口问道。
教授没回答,只道:“你的最终目的是让孙策登临帝位。那么假设孙坚不死,由他亲手奠定江东基业,谁会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是长子。
是孙策。
步一乔如拨云见日,握紧钥匙和衣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刚转身,教授又道。
“记住,你的长处是机敏,不是蛮力。保持清醒,随机应变。你很聪明,但也常犯糊涂。”
步一乔脚步一顿。
怎么感觉教授好像猜到自己会在穿越后做什么,提前打好预防针似的?
“还有,那是封建时期,不要闹出什么惊世骇俗、违背伦理的事情来。”
步一乔回头,笑了:“放心吧教授。虽然没谈过恋爱,不过我应该是个专情的人,干不出那种事。”
她冲出教室,马不停蹄赶往孙氏纪念馆的地牢。
教授在她离开后,返回办公室,取出一卷制式古老得不像现代仿品的竹简。目测,至少有一千八百多年的历史。
上面字迹斑驳,却隐约可辨:
“建安五年,三月。有异女自未来至,策欲杀之,权私纵之……后策卒,权继位,遍寻此女不得,终其生,未尝立后。”
公元200年,一个奇特的女子,自称从未来而来,孙策想要杀她,孙权私下里放走了她。
后来孙策去世,孙权继位后,到处寻找这女子,却始终没能找到。也因此,一生没有立皇后。
教授的手指抚过“权”字。他深知,等步一乔再返回,这份记载又将改变。
“这次,结局又会何种模样呢。”
一折
第4章 隔岸
◎再来一次!◎
换上衣服,步一乔再次躺进棺椁。
棺盖拉合的瞬间,她闭上眼,集中全部意念,默念那个更早的时间点——
“孙坚未死之时是……是……”
她忽然卡住。孙坚死于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孙策那时十七岁,孙权十岁。
“192年!我要见活的孙坚!”
失重感袭来。
这一次,穿越的过程似乎更漫长。黑暗中,她听见隐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那声音断断续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一乔……别去……”
“这次……别再走……”
她想要捕捉,声音却消散了。
等不适感散去,霉腐味再次弥漫。步一乔推开棺盖,爬出地牢。
眼前恰是春和景明,上次被焚的屋舍完好如初。时间确实回溯了,但一切似乎变化不大。
“先找个人问问吧。”
她刚走出地牢小院,头顶忽然传来瓦片声响。抬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房顶上来回跳跃,手里还拿着小弓,玩得不亦乐乎。
“危险!”步一乔脱口而出。
晚了。
小姑娘被松动的瓦片绊了下,惊叫一声,眼看就要从檐顶跌落。
在一片惊呼声中,步一乔冲上前。
可她这细胳膊细腿,哪里接得住一个八岁的孩子?最后反倒成了人肉垫子。
两人摔作一团。好在有她垫着,少女安然无恙。
“老娘的腰啊……”步一乔疼得龇牙咧嘴,“操,不会断了吧?!”
吃痛的抱怨吓到了怀中的少女,她怯生生躲到了一名刚刚赶来的男子身后。
男子快步上前,向步一乔拱手致谢:“多谢姑娘搭救!舍妹尚香顽劣,今日多亏姑娘。”